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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想要深入的某人,一臉寶相莊嚴,表示她是個端莊不做作的人。
顏無藥指尖一點,輕輕往她腦門兒上彈了一下,“你的缺點,就是凡事都太認真。隨遇而安,這才是人生?!?
堯姜心里突然一沉,他這一句話,真是戳破了很多東西。
隨遇而安,如果真能那樣,該有多好??墒撬煨詧讨?,如何改變?就像她心里曾有那么一個人,明知道是錯的,但是放不開手。
可惜,紅塵可以看破,但是不要看穿。
畢竟,留點念想總是好的。
誰沒受過那樣的傷,像午夜流淌的明月光。
然而她也是后來才明白,世間的大多數人,都把感情看得很輕,所以愛起來揮灑自如。
而顏無藥,他是不一樣的。他愛得太重,太沉,幾乎深藏不露。就像深藍色的海面,看起來分明很平靜,其實里面充滿了波濤暗涌。
一旦爆發,就要見生死,她唯一敗過的,只是他的決絕。
顏無藥說:“其實你我初見,不在問診之時,而在一個雪夜?!?
許多年前,她在雪地里遇見了他。他衣不蔽體,偽裝成普通的乞丐,想試探她的心性。她心地不好,卻觸景生情,因為她也曾那樣忍饑挨餓過。
她蹲下身子,替他擦干凈臉,然后掏出自己最愛吃的糕點,她低著頭,不知為何落淚,“其實比你慘的人多了去了,青樓里的小倌,一天天死去活來的,人家為了活著都能折壽,你要飯好像也不是那么恥辱……”
顏無藥當時十分無語,心道這小姑娘腦子有病,竟然覺得當乞丐好,可他終究記住了她的樣貌,他想,她生得明艷動人,實在不難記住。
他再見她,已是衣冠禽|獸的神醫,卻還是逃不過替她擦眼淚的命,她哭得不停,他擦得手酸,心里有一處塌方,一寸寸變得柔軟。
到后來他摸清她吃軟不吃硬的脾性,也開始用眼淚攻勢,次次見奇效。
堯姜何嘗不知他在裝可憐,開始只是那么一點點同病相憐,后來卻是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只想保護他,不忍心傷害他。
堯姜想到他的陰謀詭計,處心積慮騙她退位,不免又愛又恨地瞪他一眼。
她惡狠狠的樣子無比溫軟,顏無藥不由好笑,摸摸她的眼角,又被燙得縮回了手,她一副情深無悔的模樣,而這樣美好奪目的時光卻總是短暫。
他垂眸嘆氣,“我總算等到你對我無怨無悔的時候?!?
然后他依然問道:“若我當真死了,你會如何?”
她扳過他的臉,對上他的眸光,顫著手,一點點撫上他的臉,淚水到底奪眶而出。
“如果你不在了,還有誰能給我一個家?”
一字一句,嘶啞而動情,答案昭然若揭,顏無藥望了她許久,再也忍不住了,將她一把攬入懷中,濕潤了眼眶。
岸上暖煙繚繞,她緊緊依偎在他懷中,眼角淚痕未干,腦袋卻莫名重了起來,仿佛暖煙絲絲鉆入身體,意識一點點模糊。
“睡吧,睡一覺什么都好了,我們兩個人,就是一個家……”
絮絮叨叨的安撫中,有淚水落入堯姜脖頸里,溫熱一片,她心頭忽然慌得不行,腦袋卻越來越重,只能無力地抓住顏無藥的衣襟,強撐著道:“你,你不許……騙我?!?
顏無藥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我不騙你。”
淚水劃過他的臉頰,他唇角微揚:“但其實,有一件事我是騙了你的。”
她已然睡去,無法回應。
“我怕我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畢竟有可能要帶到黃土里,想想總是不甘心?!?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替你擦眼淚的時候,就有一種預感,我會替你擦一輩子?!?
小姑娘遞過她心愛的零嘴,看見他臉上的刀疤,忽而就哭了,少年怔怔地伸出手,沒有接那糕點,而是撫過她的淚,竟放進嘴里嘗了嘗。
小姑娘好奇仰頭:“什么味道?”
少年皺眉:“苦的。”
他摸了摸她的頭,眉目清俊如畫,一派溫和:“所以日后不要哭了,眼淚多苦啊?!?
堯姜當時問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回首一笑:“以后…你就會知道了?!?
堯姜永遠不會忘記,難產后昏睡的日日夜夜,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不停地給她拭淚,讓她想起那個雪夜,有人說,眼淚多苦啊。
人就是這樣,心滿了就會貪,她貪戀地想著,如果能一輩子在他懷里,該有多好?
但夢到底是要醒了,世間由不得她安逸,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他也一樣。
月光下的屋頂,他曾在她耳畔,說盡錦衣衛的往事,與為父報仇的決心,那是少年時家遭變故,便咬牙于心中立下的誓言。
世道無可救藥,好人不得善終,壞人卻只手遮天,夜夜安寢,他一步步往上爬,帶著所有的仇恨與信念,一心一意想要的,除了報仇,還想看見一個清明的世道。
她也一樣。
他們不過都是,偽裝出來的惡人。
她畢生所求,是一個河清海晏的清明盛世,明君忠臣,孝子賢孫,人可以有權有勢,卻不能不仁不義,更不能無法無天。
萬家燈火,都可以溫暖人心,沒有人家破人亡,無家可歸,落得她這般下場。
但斗了多少年,倒下一個段氏,又起來一個謝氏,爭斗永無止息,一己之力終究是蜉蝣撼樹,她不再奢望了。
堯姜有些話還沒說,但顏無藥卻聽見了。
她說:“我們歸隱山林,不問世事,每一年的七夕都坐在河邊一起看煙花,你說好不好?”
淚水從堯姜緊閉的眼角滑下,一只修長的手輕輕撫過,眸光閃爍地笑了。
“傻姑娘,為什么你的淚還是苦的?”
顏無藥帶著堯姜回家,放在他尋來的冰棺之中,冰棺可容二人,但他沒有陪她躺下——她說,無藥,你一定要比我多活七年,這樣下輩子你我才是平輩。
她的邏輯一向古怪,但他覺得有道理,他一向順著她慣著她,成了習慣,又是天性。
七年后。
一個俊挺的身影正彎著腰,在宣紙上一筆一畫細細勾勒著,不多時,一身紅裳便躍現紙上。
沾著清墨的筆尖鄭重地寫下四個字,吾妻堯姜。
唇角微揚,眉眼挑上了一抹溫柔,那是他的姑娘,他的妻子。
堯姜離宮時,將那身嫁衣帶了出來,日夜穿給他看,日夜,都是洞房花燭。
阿付已經長成少年,他爹奇怪得很,有時把他吊起來打,打到一半又抱他下來,然后對著空氣說,堯姜,打到這樣就行了,別打壞了。
天下父母,大概都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只不過他娘去得早,紅臉白臉,都只有他爹唱。
唱得精神分裂,唱得瘋瘋癲癲,唱得他娘依然活著。
他爹經常帶他去看冰棺里的那個人,他每次都忍不住,扒著冰棺一角,大哭大號,說阿娘你什么起來給我做糖醋排骨、松鼠鱖魚、藕粉桂花糖糕、佛跳墻、冰糖葫蘆、蔥油拌面……
他好不容易報完所有菜名,永遠不忘告他爹的黑狀,指責他永遠把菜燒糊,根本沒法吃!
顏無藥常常是邊燒菜邊煎藥,他盯著藥菜就糊了,他盯著鍋藥就焦了,每每他忙得焦頭爛額,總要不停抱怨,說堯姜你做個飯都不讓我省心。
他渾然忘了,她早已離去,沒有人喝他的藥,沒有人給他做飯,她該做的事都由他代勞,他唯一沒忘的,是他們的七年之約。
她永遠不知道,他們的洞房花燭,她一身紅紗,在付府舞劍之時,他是看見了的。
他永遠不知道,他望穿秋水,眷戀深深,又轉身離去之時,她也是看見了的。
那夜月華如水,風聲簌簌,似乎飄渺著誰的腳步。
風中仿佛有人在輕聲呢喃,帶著一絲嘆息,抖落了一樹回憶,那是她曾凝眸他的背影,卻始終沒有對他說出口的話——
“你想要的,我都曉得,只是……我卻給不了你。”
我操心了大半輩子的江山社稷,卻終究沒有陪你白頭到老的福分。
風聲涼涼,天地浩大,乍暖還寒,情深緣淺。
這一生太短暫,成就了一場錦繡江山,卻到底,辜負了一個人。
顏無藥閉上眼,對堯姜說,七年,一天不少,一天不多。
堯姜頷首,我們回家。
兩個人,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