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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掰著手指頭數一陣),數不清多少萬歲了,反正歲數僅次于女媧娘娘和伏羲大帝。
我的真身是一株神珠草,長得并不好看,枯枯瘦瘦的,平乘山有很多枝葉茂盛的草,一眼根本找不到我。
我懶得修煉,守著一畝三分地,喝著甘甜雨露,日子相當快意。直到有一天,一株懷陽草被移栽到我身邊,搶了我的蝸居不說,這貨性喜日光,常常擋在我前面,害我曬不到太陽。
我恨死這貨,天天祈禱來一道雷劈死它,它比我先會說話,每次都笑我是個啞巴,我低垂了枝葉,表示我還是個聾子,咬牙切齒地,專心致志地在心中把它凌遲了一千遍又一千遍……
這貨有一點好,從來不跟我搶雨露,它只吸日光,久而久之,我倆也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直到有一天,真的劈下一道雷,它擋在我身前的時候,我已經完全嚇傻,我還沒學會哭泣,只覺得全身的水分都被蒸干,盯著被劈焦的懷陽草,抖掉了所有葉片。
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天雷,而是女媧娘娘和伏羲大帝駕臨之時,迎接他們的禮炮。
我們這種草,天生就是炮灰。
天可憐見,當初一時興起種下懷陽草的伏羲大帝終于彎下腰來,看見委地的兩株草,一株成了焦灰,一株成了光桿,他搖頭嘆息,滴了一滴血在懷陽草身上。
女媧娘娘也蹲下來,不同于伏羲大帝,她先看到了我,不由嘲笑伏羲大帝眼皮太淺,神珠草明明比懷陽草更稀有,更易得道成仙,然后她也割破手指,滴血在我身上。
他們打了一個賭,賭得了他們精血滋養的兩株草,誰先修煉成仙。
我無數次后悔,為什么被雷劈的是懷陽草,要是我被雷劈了,一定就能得到伏羲大帝更雄渾的精血,更早得道成仙。
更讓我痛恨的是,女媧娘娘的精血至陰,可嘆我一顆想做男兒的心,到頭來修成人形時,只能是個女嬌娥。
懷陽草時常幸災樂禍地對我說,這就是命啊。
懷陽草先修成人形,是個英俊瀟灑的郎君,他給自己取名僅商,給我取名伽葉。
數萬年來我們以兄妹相稱,可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就是個情侶名。
我始終記得他替我擋雷的恩情,故而時常順著他,更重要的是,我還得靠他渡點修為給我,否則便趕不上他修煉的速度。
我修成人形之日,不|著|寸|縷,而他早已通達人情世故,親手給我穿上一身紅衣,從肚兜到外衫,他細細系著衣帶,神情專注而羞澀,臉上的紅暈久久不散。
他喉頭微咽,嗓音嘶啞,過了許久才摸摸我的頭,“阿葉,你生得……真美!”
我心中不屑,我神珠草的姿色,自然不比你懷陽草差,想到他只是一株草藥,不能結果子,我不由得意忘形道:“我能開花結果,你能嗎?”
他竟然難得的沒有反駁,臉卻愈發紅了,水鋪雞蛋那樣滾燙,像個小媳婦兒似的轉過頭,聲如蚊吶,“阿葉生的娃娃……一定很好看……”
我當時并不明白,開花結果和生娃娃有什么關系,這大概是草本生靈本性中的木訥,而僅商開竅開得比我早得多。
他飛升上仙時,我替他擋了幾道雷,醒得比他還晚,氣得他大罵我一頓,我嚶嚶假哭,迭聲喚他“阿兄”,他這才消氣,替我找藥去了。
我當時并不明白,天底下沒有哪一對兄妹,可以親密到共枕而眠,共浴而戲,我懵懵懂懂,他心知肚明,始終沒有越過界限。
后來我想,這就是宿命,伏羲大帝和女媧娘娘也是兄妹,可他們還是夫妻。他們賦予我們生命,或許就賦予了相同的人生軌跡。
我飛升上仙時,他已經成了上神。我永遠記得他飛升上神時的雷劫,幾乎把他打回原形,我卻被他用仙識隔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
我當然知道,他本可以干脆打暈我,卻讓我不斷掙扎,不斷哭泣,不斷煎熬,他聽到我的哭喊,才明白我惦記他,離不開他,才能堅持下去。
或許他也以這樣一種方式,走進我的心里,告訴我他的脆弱,要我好好珍惜他。
可這一回,他沒有助我飛升上仙,也沒有在一旁看著,他在熙熙攘攘的地方,錯過了我最痛苦的時候。
我還是自己熬了下來,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辜玉上仙。辜玉上仙是一塊兒上古神玉,據傳是女媧娘娘補天剩下的石頭,他也不喜修仙,卻喜歡泡茶。
他來平乘山掃蕩茶葉,回回被我打得滿山跑,每次都讓他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彼時他已是上仙,我還只是人形,卻只以為他開了后門才當的上仙,自己修為比他更好。
我渾身都散架,只得在辜玉上仙的威逼利誘下,喝了幾個月的苦茶,身上的傷卻好得飛快,終于能回平乘山找僅商,問他這段時間都去了哪里。
辜玉上仙按住我的手,極其優雅地搖頭,口氣卻是幸災樂禍,“僅商上神在人界魔界兩頭奔波,你恐怕見不著。”
我奇道:“魔界也沒幾個魔,他在人間玩也就算了,魔界有什么意思?”
辜玉上仙諱莫如深,“人間有殊色,魔界有妖女,僅商上神總要歷一回紅粉劫。”
我活了近十萬年,人間玩了無數次,見過不少癡男怨女,讀了不少纏綿話本,自然知道他的話是什么意思。
我依然保持著懵然的神情,隱隱透出八卦本性,卻覺得心尖上被毒蛇咬了一口,又疼又脹,又苦又澀,又酸又痛,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我哥哥是天地之間最俊俏的上神,怎么會沒有人喜歡他呢,我平常總罵他臭美,其實他比我更美,而我又懶又笨,不能永遠纏著他,讓他一次次幫我。
我默念他的名字,僅商。良久,才跟上一句,阿兄。
我還是回了平乘山,卻徹底傻了。
亭臺樓閣水榭飄,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此恨綿綿無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