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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無藥與一眾情敵最大的區別在于,他是從心底里希望堯姜幸福的。
他的愛,溫柔、隱忍,直到發覺她需要他,才不顧一切想要得到。
堯姜難產昏睡的無數個夜晚,他都聽見她惶急的呼喚,她沒有喚出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重復一句話,“別丟下我。”
醒時她還可以不動聲色地偽裝,但夢時,是人最放松脆弱的時候,懼怕什么,擔憂什么,是騙不了自己的。
誰都有不容易的地方,皇帝最不能喜形于色,讓臣子把你摸透了,她的孤獨,不能與人說。
人心險惡,算計陰謀,看多了,是會累的。但作為一個帝王,不可不要,不得不要。
可他看得出來,她有一顆仁義之心。
助她奪位的段氏將亡,她能既往不咎,利用段氏收攏世家,是天子的氣度和魄力,是仁心。
漫長的孤獨歲月,危機四伏的成長,日日夜夜的算計權謀,讓這顆仁心蒙塵,而它依舊存在。
這帝王,不是天縱英才就能當的,要剛柔并濟,要恩威并施,不容私情,卻講仁義。
顏無藥當年詐死,堯姜被臣子軟禁,要殺她腹中之子,她驚覺自己一心為國,痛失所愛,反被臣子算計,才再也無法忍常人所不能忍,崩潰了。
但她燒死自己,燒死一個女帝,還是和新帝說,“先別殺他們,用完再殺。”
不得不服氣。
本都是世間難得的豪杰,本都有兼濟天下的志向,只是私欲公心,兩者相爭,則必有勝負。
堯姜心中的仁義,猶如一面脆弱的鏡子,一次次碎裂,破鏡難圓,也許一個心魔,將會從裂縫里慢慢滋生,讓她變得面目全非。
可她終究沒有,她堅持了自己。
帝王之術,用疑心馭人,用仁心服人。
仁心疑心,若缺其一,要么會婦人之仁被人利用,要么,就會成為疑心病重,專|政暴|政的君主。
堯姜女帝以仁心治國,除奸佞,清君側,深知民心穩,則江山穩。
她內清吏治,外平叛亂,兼濟民生,生平最擅用人,可以不計仇恨。
可她終究是個女子,一腔熱血獻祭山河,臨了臨了,只想和心愛之人共度余生。
堯姜第二次陷入沉睡,這回她的夢囈中,終于有了一個人的名字,“無藥。”
她終于醒來,看到阿樘,看到陳其,看到無上皇,她仔仔細細看過他們,眼里的茫然一成不變,然后握住顏無藥給她把脈的手,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睜著大大圓圓的眼睛,里頭裝著不諳世事的神情,“我是你的病人嗎?”
他頷首,無比耐心,溫柔如水,“是。”
她笑,孩童般純然,“你要對我負責。”
他起了逗弄心思,摸摸她的頭,眼中滿含戲謔,卻讓人全心信賴,“我已有妻室,恐怕不成。”
她笑意不減,無賴道:“那我對你負責。”
其余三人一臉懵逼。
堯姜大病一場,醒來卻失去記憶,只記得自己是顏無藥的病人,慕容樘最先接受這個結果,為免她再受刺激,病情加重,火速帶著陳總管和無上皇撤離。
謝御史和段太師一起爬墻,看見笑得天真爛漫的那人,對著仇敵說出自己的不解,“她這是真的,還是裝的?”
段太師比他更早了悟,“忘了過去,才能了斷,她或許,只是想走的時候,少看見一些傷悲。”
謝御史一點就透,語氣酸澀道:“說到底,她還是只把一個人放在心上。”
段太師無語,偷窺已經足夠荒唐,和仇敵一起偷窺更是荒唐,和把天聊死的仇敵說話,簡直是荒唐透頂。
可是再荒唐,他們還是在墻頭趴了一夜,深知這一面怕是永訣。
堯姜被告知她有了兩個兒子時,先是一怔,然后皺起眉頭,糾結了半天,最后沮喪道:“我還以為自己還沒嫁人吶,居然連孩子都有了!”
那神情,就跟二八少女一覺醒來變成白發老婦一般,懊惱得不行。
她以為,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可以和心愛的人揮霍光陰,一起白頭到老,卻原來,一切都是回光返照,一切很快就要終結。
不過得知那俊俏的大夫就是她夫君時,又蹦蹦跳跳高興得不行,抱著她夫君的脖子猛親幾口,整日圍著他轉,阿付小朋友徹底失寵,哀怨得咬碎了乳牙。
顏無藥每日為她煎藥的時候,她都在廚房烹飪小菜,等他煎好了藥,她也做好了菜,他喂她喝藥,她喂他吃菜,你一口我一口,情意綿綿,永無斷絕。這種無比油膩的恩愛,付錚夫婦見識過幾回,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然后摸摸阿付的頭,心道這孩子真不容易——爹娘都有病啊!
阿付不管,他和付錚的千金玩得高興,心想要不要也試試看喂她吃東西。
堯姜長于庖廚,也有不會做的東西,比如糯米雞,常常犯了饞癮,就溜達到城西那家鴻仁軒狂吃。
顏無藥無奈,每次都去接她,落日余暉下,堯姜踱著歡快的步子,提著糯米雞朝他走來,自然而然地撕下雞肉喂他。
他靜靜看著堯姜半晌,張嘴,毫不猶豫地吃下去,突然抿起她的手指,溫柔,繾綣,直到她滿臉羞紅,才滋滋道:“夫人的滋味,妙不可言!”
他一語雙關,而她依舊剽悍,“那觀音坐蓮我們要試嗎?”
顏無藥無語,摸摸她的頭,臉上有可疑的紅暈,“很疼的。”
她一臉純潔,理直氣壯,“可我們就剩這個沒試了呀。”
他頷首,寵溺笑容慢慢流露凄苦,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才盡力補償他,不想他留有遺憾。
剩下的日子,只有彼此,沒有別人。
堯姜從未想過,會有一個夜晚,與顏無藥并肩而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里,他在人潮擁來時會自動擋在她身側,甚至將她護在他懷中。
這真是一種陌生的體驗,她雖為女子,然仍有男兒傲骨,又本性剛烈,從前示弱不過做戲,何嘗真的將自己交給別人保護。
也許,這是她此生之中,唯一一次受保護的機會。
也是最后一次。
堯姜順勢牽住他的袖袍一角,這次換她擋在他前面,她聽著自己仿若戰鼓喧囂的心,直直地看著他,許下一個諾言,“跟緊我,千萬別跟丟了。”
顏無藥笑了,笑得有些凄楚,在半晌后,方回了一個低低的好字。
天空展開了絢麗的煙花,整座黔州城美輪美奐,一雙人走到河邊,河面上漂著萬盞蓮燈,美若銀河。
他們又去放了一回花燈,然后說起那年她被付邃吊起來打,他不顧主仆之分,上前抱起她,手指拂過她的傷口,半晌疼惜地說,“你竟把她打成這樣。”
他連敬稱都忘了。
那是因為她在青樓里,看見傷痕累累的他,他在躲避付邃的追捕,他疼得蜷縮起了身子,她頭腦一熱,就把他藏在床底下,自己面對來勢洶洶的付總兵。
他永遠記得,她散亂著發,壓在一個妓子身上,身量還沒有那女子長,衣衫半解,無限旖旎風情。付總兵見了怒不可遏,一把提起這不孝女,自然忘了抓他。
其實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付邃密操私兵,可他還是沒有上報。
他也是后來才知道,她是段辜存的棋子,當時他只是想,不能毀了她唯一的家。
顏無藥問堯姜,“當時你為什么要救我呢?”
自然是為了讓你心生感激,然后收了你這個妖孽啊。
這話堯姜說不出口,只得有些心虛道:“原本我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滿目了然,也不揭穿,“事后你可敲了我不少好酒。”
“打可不能白挨。”
他輕笑:“我那時問你,可想過沾染是非的后果。”
“你說人活一世,本就是要死的。與其瞻前顧后小心翼翼難逃命途束縛,不若隨心而為失意之時也好少些痛苦。”
他眼中的嘲諷沉淀下來,“我從未見過這般灑脫之人,且還是個女子。”
堯姜托腮瞧去,月色迷蒙,那人眸中情意如許,教人不飲自醉,憶起往事總是恍惚不已,音色亦是難得的溫軟迷糊,“女子怎么了,我還不是狠狠敲了你一筆。”
他笑她太過得意,仍然執迷那個問題,“為何救我?”
堯姜攤手,幾分紈绔公子的闊綽,“你滿身血污卻強自隱忍的可憐模樣愉悅到了我。”
他轉過頭來,迎上她一雙水汽氤氳的眸子,只嘆她嘴硬心軟,“嘴巴還是這么毒。”
堯姜眸色深深,努力忽視他眸中淚意,卻無法忽視那近乎虔誠的愛戀,她摸摸心口,憶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跳動。
他嘆氣,“只怪你屢次相助,我才上當受騙……你心里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偏偏,從沒有我。”
堯姜便小心眼道:“你求而不得,差點掐死我!”
他湊上來,在她額頭輕吻,溫柔的觸感帶起肌膚一陣酥麻,“一個男人對女人起了殺心,那就是愛她愛到沒辦法。”
堯姜想到從前他一副傲嬌樣,到現在溫柔似水,各種求虎摸的忠犬樣,就覺得還是太顛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