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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姜曾經以為,天下疆域,風雨水土,都歸她所有,他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她的灰,她的骨。
可她回到黔州,又尋不到他絲毫蹤跡——他說過,那是他最快樂的時光,她以為他會在那里。
女帝薨逝已有兩月,理由是久病不愈,新君于喪期即位,雖不過十歲,少年氣度自有威儀,太上皇升任無上皇,依然輔政,權柄不落人手,行事恩威并施,朝堂依舊穩固。
堯姜詐死,唯二人知情——阿樘,陳其。
她親自入煙石軒不假,為著教謝喻親眼見證,可尸身卻不是她的,她從后門逃出去,換裝易容,偷偷離開燕京。
她繞道浙州,去賞了云棲竹徑,萬千茂竹,叮咚溪泉,清涼幽靜,竹林、溪水、小亭,洗心洗肺。她從云棲五云山口,爬上真跡寺,喝幾杯西湖龍井,再從九溪下山,看西湖全景。
她澄明了心境,澹寧了欲|念,多給了他一些時日,才回到黔州,正逢付錚去京為女帝守靈回來。
他任職東南軍都統,仍安家黔州,如今天下大定,也不必常去東南。
這夜付錚一身孝素,正掌燈閱卷,不妨門被敲響,幾分急促,勝似催命。
他隱約瞟見個熟悉人影,想到她剛死了不久,不免膽寒,走近了不敢開門,“誰,請問是誰啊?”
沒人答話,他便走向窗口,自顧自道:“早過了第七天了,魂游舊地探望故人,也不應該是今天啊。”
那人便推開了窗,笑意宛如生前,“堂兄。”
付錚也笑,作揖,“請問這位姑娘你找誰啊。”
說完這句他轟然倒地,然后立馬站起來,卻背對著不敢看她。
他慢慢往回走,神神叨叨,怕得要命,還得假裝鎮定,“堂妹,我知道我跟你感情很深,但是我覺得人鬼之間,不應該選擇在晚上見面對不對。”
付錚找了個桌角躲進去,身子開始發顫,剩個屁股對著她,連連擺手,“我膽子不是特別大,方便的話,你不要嚇我。”
她一步步走近,語聲帶上好笑,“堂兄,是我,堯姜啊。”
她一本正經道:“抬頭看看我。”
付錚依舊趴著,摸索了一陣,扯過一本兵書遮住臉,然后勉強轉過來對著她,“你給燒得面目全非了,就算你當鬼也不會好看的對吧。”
他啪地一聲扔了兵書,又轉過身去,表示不忍直視,惶恐萬分地祈求道:“我征戰受了很重的傷,我真的沒幾年了!我想,我們很快會在陰曹地府相遇了,何必那么急呢對不對。”
她站在他身邊,他感到寒氣森森,干脆趴在地上,不肯起來,害怕得直哆嗦。
她拍他的肩,“堂兄。”
他一把扯下,嘴角抽搐,“別。”
她又去扯他胳膊,他徹底炸毛,拼命甩開她的手,“別、別別、別別、別!”
那只手頑固得很,纏著他要拉他下地獄,付錚拼命掙扎,像條網兜里的魚兒,跳不出去還拼命跳,閉著眼睛狂喊,“我還想多活幾年吶,別帶我走!”
“堂兄!”
“你仔細看看,我是人不是鬼啊!”
付錚嚇得神智不清,偏又掙不開她的手,扭著身子不肯就范,便開始胡言亂語,“我知道!我是鬼,你不是人!我是鬼!“
他死閉著眼嚎道:“你別!你放開!”
那個聲音很溫柔,“你睜眼看看就知道了。”他慢慢觸到那只手,疑道:“怎么還是溫的呢,還有脈搏。”
那只女鬼說:“對了,你仔細看看。”
他的聲音開始不確定,“怎么、怎么會是這個樣子……”
“堂兄,你看看我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看一看我”,他一味畏縮,她忍無可忍,終于把他的臉扳過來面朝著她,口氣中已有蠻不講理的威嚇,“你看看我!”
付錚徹底傻了,試探著睜開一只眼,不出所料看見那張臉,他眉毛抖了抖,又抖了抖,終于皺緊眉毛,睜開雙眼,滿臉的害怕糾結,撇開她抓著他兩頰的手,贊嘆道:“哇哦,堯姜,沒想到你當鬼還是這么傾國傾城,貌美如花!”
“哇哦!”付錚一聲慘叫,倒地不起。
堯姜無奈蹲下來,“堂兄,我怎么說才能讓你相信呢?”
付錚把整張臉埋在臂彎里,拍了拍小心肝,“我知道……我的心臟,你不要再嚇我了!”
付錚裝死,死活不肯挪窩,堯姜無語,心道還跟小時候一樣沒用。
杜梔及時現身,她做花魁時就與付錚相識,曾帶著小股東南軍奇襲犬戎,好了解他們的作戰規律,付錚見過她的真容,知道她是堯姜的親信。
她此刻笑靨如花,語氣飛揚跋扈,“還有我呢!我也陰魂不散,流連人間!”
付錚終于抬起頭來,驚魂未定,瞪大眼睛,一臉懵|逼地拍著胸脯,“可不可以,請你們二位,堅強勇敢地告訴我,到底發生什么事情!”
杜梔好笑道:“我替陛下尋了一具女尸,而陛下在宮室被燒毀之前,就已經逃出去了。”
付錚這才明白,拍手叫好,“真是不可思議呢!你居然沒有死!太好了!”
他正欲抱抱,就被堯姜嫌棄推開,“你之前不還怕我怕得要死嘛!”
付都統理虧在先,又被她欺負慣了,只得轉而去摸她的肚子,“你這回詐死,是為了保住我這個小侄兒吧。”
堯姜說:“何止啊,我總得給這孩子找個爹啊。”
付錚青筋狂跳,嘴角狂抽,直覺這貨要作妖,叫苦不迭,心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不對,明明是她自己過來的,為何要他遭罪,哎呦喂,冤孽喲!
近日黔州城來了位美若天仙的姑娘,開了家壕無人性的藥鋪,施藥救人,無償治病,功德無量,傳為佳話。總兵付律十分喜歡,認為義女,賴在黔州不肯走的東南軍都統付邃,也極其喜歡這個義妹,沒事兒總陪著逛街,俊男美女,相當和諧。
唯一不和諧之處,在于姑娘身邊大腹便便的老仆,毫無身為電燈泡的自覺。
付錚叫苦不迭,他這廂陪杜梔姑奶奶逛街,還得帶只眼睛在易容成老頭的堯姜身上。
他已經習慣她扮丑的惡趣味了,但拜托你大著肚子別蹦蹦跳跳好嗎,你不心疼兒子我還心疼侄子呢!
寶寶心里苦!寶寶不干了啦!
堯姜懷孕八個月的時候,他終于鼓起勇氣,聲如蚊吶地抱怨,“你大著肚子,就別亂跑了,你要找人,我替你找還不行嗎!”
堯姜一錘定音,桌子拍得砰砰響,“不行!”
付錚不死心,苦著個臉不能更悲慘,“那咱們那藥鋪換個名兒,別叫永藥堂了,也別招坐堂大夫了,萬一讓燕京那幾位發覺你詐死……那我可就有大麻煩了!”
堯姜無知無畏,“怕什么,五萬黔州軍加上五萬東南軍,咱們還怕幾個佞臣?敢來就一鍋端了!”
事實上她這兒動靜還不算大,燕京的故人壓根兒沒覺察。她這幾個月上街抓了無數壯丁,盤問下來都不是那個人。
堯姜一開始并不著急,她這胎懷得極穩,她就不信他只為求死,而不想見見他費盡心思得來的兒子。
可時間越久,希望越渺茫,她開始疑惑,難道真是她自欺欺人。
最好的期待,不會在期待中到來。
這日她偷懶沒去永藥堂看著,反正她招坐堂大夫的啟事漫天飛,從店鋪門口到茅廁圍墻,誰都知道永藥堂重金聘請坐堂大夫,要求如下:
顏如玉,無藥不識。
堯姜自認文化水平不高,懶得寫什么藏頭詩,這貨又以己度人,怕太高深了他看不懂,干脆把他的名字寫進去,簡單粗暴又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