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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喻聯合幾位朝臣,以性情乖戾之由,進言要廢太子。
堯姜心如明鏡,他們抓住太子一點點錯處,心里還是過不去阿樘有犬戎血脈的那道坎。
謝喻這回,是在御花園里見到女帝的。
石亭之中,女帝右手托腮,目光悠遠,朝亭外探去,眼里望著滿園蕭索,心里想著那個人,想著想著嘴角就微微翹了起來,眼淚就慢慢流了下來,連手中奏折掉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堯姜想起那年七夕,他牽著她的手去放花燈,曾一筆一劃在她手心寫,“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現在想來,都仿佛是前生的事。
要不她怎么只記得掌心的瘙癢,而忘了他藏著掖著的情意。
她坐在石桌上,不知不覺間便將這句詩寫了數遍。一陣秋風卷來,將案上紙張迎空拋起,片片如雪飄落。
堯姜急忙起身去撿,眼見有一張掉落在亭外池中,宣紙漂浮在水面上,一點一點被水浸透,墨跡絲絲化開,就好像流了淚。
堯姜心中輕輕一酸,不覺停了動作,只是望著水池出神。半晌,只聽身后傳來一道悅耳男聲,似疑惑,又似嘆息。
“春愁秋恨,原來你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謝喻替她拾起那張薄紙,墨跡散得辨不出字句,但他還是輕輕念了出來,“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他說:“故人已逝,前塵往事,便都忘了吧。”
她說:“若你也生在帝王家,便會明白,人間煙火,與愛共賞,才是最美的。”
謝喻忽而執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再很快放開。
“你要與愛共賞,為何那個人不是我呢?”
明明前世今生,我都一直愛你,只是不肯承認。
她搖頭,“你只是需要我,并不是愛我。”
他也搖頭,一起無奈,不比她少痛一分,“只有到了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才會相信嗎?”
堯姜倏地一笑,神色帶上戒備,“你這樣聰明的人,難道不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謝喻替她理好滿桌的奏折,語聲里是醇厚似酒的情意,歲月佳釀,厚積薄發,“你若是等過一個人,你就會知道,等的時間再久,也會相信有再見的那一天。”
他坦誠,毫無芥蒂,“慕容云死的時候,我不信,不信了很多年,我一直等,直到你出現……”
他終于握上她的手,眼里只有她一個,熱切中帶了三分祈求,“我已經不再年輕,這路很快就要走完了,而你依舊年輕,能不能,還我一個心愿?”
謝喻捋她的發,看到她額上那道疤,想起她御駕親征的驍勇,柔軟了眼神,心疼道:“這國家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國家,盡力了就好,何必這么拼命?”
她嘆,“我不拼命,爾等,如何能有算計謀利的一方天地?”
他說:“我可以不再針對太子,你能不能陪我,去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堯姜說:“那我的孩子呢?”
他眼里一閃而逝的陰沉,抬眼已是春風滿面,字字堅定,情深似海,“我視如己出。”
堯姜冷笑,“你去見過太師了,才會想借著廢太子,逼我舍下這個孩子。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陛下腹中有子,何愁江山無以為繼?”
她一語中的,“你哪里是要廢太子,分明是逼我留下太子一個孩子,來堵住悠悠眾口!”
謝喻無聲地走到堯姜近前,修長食指忽然拈起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那樣地看著她,一雙深不見底的烏黑眸子,熠熠如星,又沉沉似海,目光里隱約藏著一絲探究,無比想將她看穿。
毫無預警地,他忽然扳過她的臉,狠狠吻向她的唇。
他心中嫉妒、怒憤交加,撕盡一切偽飾,用熾熱的唇堵住她冰冷的話語,攻城略地,征戰沙場,充滿了占有欲,不容人有一線生機。
堯姜大驚,下意識地掙扎,他粗暴地扼住她的手腕,將她死死按在石桌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幽深,仿佛曖昧不明,“慕容堯姜,你到底要什么?”
他瞇著眼睛看她,像是在審問一個老奸巨猾的犯人。堯姜卻終于笑了,她捂著肚子,笑得淚流滿面,笑得無奈,笑得嘲諷,笑出郢江王的樣子,玩世不恭,笑盡蒼生。
堯姜推開他,站起身來,嘲弄的雙眼終于完全聚焦在他身上,卻置身事外,如同在看一場好戲,輕啟低啞的嗓音,“我警告過你,不要動太子,你每動一次,太師就會得利,卻沒想到,你們如今的目的,竟都是我腹中的孩子!”
她忽而哀嘆,“可嘆我一心為國,被臣子算計,連親兒都保不住了……”
謝喻撫過自己的唇,抬袖拭去唇角血絲,想起她的劇烈反抗,殘忍終于壓過憐惜,臉上是極其詭譎的笑意,“親兒?正是你親兒命我,勸你喝下打胎藥。”
“你知道為什么全甄那么恨你?就是因為當年你愛她,愛到非她不可,皇后一碗絕子湯,讓她再也無法有你的子嗣。”
堯姜腦中弦斷,徹底傻了,完全無法思考,抵抗同樣無用。
為什么會這樣?愛人離去,臣子離心,陳年糾葛,一個打擊接一個打擊,無一不是不堪承受。
信念崩塌,未有生趣。
謝喻還在繼續,“皇后只有一個兒子,那就是昭廉太子。即便不是她親生,她也不惜絕了自己親兒子的后,你也一樣,只能有太子一個兒子,你腹中這個孩子,是他的血脈,就更不能留。”
這一次,謝喻難得與太師達成共識,借著太子的手,借口那人的皇室身份,要除去情敵的孩子。
這個孩子留下來,她就會永遠念著他。
謝喻說完了她,再說自己,同樣可悲可笑可憐,“你利用段氏制衡謝氏,你派宗親前來監視,你根本不信我,連我的婚姻都拿來交易!你我君臣,早已沒了共同兼濟天下的信任!”
“住口!”女帝頓喝,身體發顫,面容痛苦,“朕如何,容不得你痛責!”
“你還真是矜狂,眾叛親離還有這等底氣!太子攝政,如今梁宮已不是你的了!”他笑意轉冷,勃然震怒,針鋒相對。
兩處怒火滋燒,自欺欺人不再,無人不受煎熬。臣逼君,子逼母,或許世道,本就如此顛覆。
君臣猜忌,知交離心。他心中嫉妒的根芽,被耳邊小小鬼魅蠱惑,瘋狂到攻城略地,棄械后凄迷嘆息,隱晦成他心中一道絢爛歡喜的光。
一生或許只有一次,這樣不顧一切的靠近。
他說出所有怨懟,表達刻骨愛意,傷害她也傷害自己,贏得無上快感,終于可以不顧什么君臣,不做什么君子。他逼她到角落,只想像在當年大理寺牢中,再救她一次,然后她以身相許,他與子同歸。
他不再需要她,選擇讓她需要他,這就是他的愛,或許自私,絕不更改。
無論如何,都回不到從前了,都不能再無嫌隙了,既然做不了君臣,做不了摯友,何妨,去做一對最普通的夫妻?
謝喻盡量平穩地嘆息,極力壓抑心中的忐忑歡喜,像一個初識情愛的少年郎,連神采都澄澈出故舊的光芒。
他不知何時愛上慕容云,又不知何時愛上慕容堯姜,他們是兩個人,又是一個魂,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他大半輩子都只愛一個人,只等一個人,他不想無疾而終,至少要爭取一回。
“你我可以不做君臣,去到世外桃源,只做夫妻。只要你舍了這個孩子,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
堯姜握緊了手中的詩行,久久不答。這世上一心向她的人已然離去,沒有人告訴她,真相殘忍如斯,人心更是惡毒,到了這個地步,該何去何從。
她用心籌謀,換得臣子恩怨相對,她保家衛國,換得臣子算計迫害,這個世道,她是不懂了。
心如焦土,一片狼籍。
她笑,“這你就中了太師的計謀,他就是想趕你走,你不怕他斬草除根?”
她看他,笑過之后的眼底,一片冰冷,隨之而來的怒海滔天,一眼即可奪命。
“我不怕,有你在,他不敢把我怎么樣。他知道你……病重,必會順你心意,他舍不得權位,我舍得,我帶你走,去看江南草長,塞北風光。”
她搖頭,怒氣消散,保得三分舊情相勸,“你當年為我批了三段姻緣,第一段是黎顯,第二段是段辜存,第三段生死與共,一生攜手。”
謝喻聽見她平靜而篤定的聲音,“你只是個旁觀者,第三段不是你,是他。”
他當然知道不是他,他沒有否認,卻笑得無奈,“即便是他,他也不在了,你如何與他過一輩子?”
她說:“謝喻你不懂。”
你不懂,是我授意太子,與你們同流合污,假意要害我的孩子,你們以逸待勞,并不著急,才能保全這孩子。
你不懂,我覺得他沒死,即便他真死透了,我生下孩子,也沒多久能活,很快就去陪他,他住在我心里,也是一生一世。
你不懂,螳螂捕蟬,沒有誰會是永遠的黃雀,而我,早已厭倦了爭斗,要涅槃重生,重獲自由。
你不懂,天下之大,離散易,重聚難,我舍了命也要去找他。
銀燭流干蠟淚,女帝枯坐一夜,恍然記得有人說過,我替死去的人而活,然后有人輕輕地嘆,可我更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
宿命茫茫,長恨無多,她不信命,信他。
女帝微服出宮,看了出她寫的戲。戲子咿咿呀呀地唱,陳總管喋喋不休地吐槽,表示你的男主角不能搞得這么無敵,高貴冷艷,獨孤求敗,滿臉都寫著“啊,這個世界沒有敵手原來是這么的無聊,我不如去死一死”,這樣多不現實。
這時堯姜說了一句很微妙的話。
她頗為滄桑地嘆道:“現實如此現實,你何必那么現實。”
陳其默默扭頭捂臉,她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他明白的,她希望他沒死,希望他只是死著玩,早晚有一天詐尸,傲嬌一句獨孤求敗。
有人落座在她身旁,幽幽地嘆,不知是嘆戲,還是嘆己,“一生一世,勝侯千戶。可惜明白了,又失去了。”
堯姜瞥他一眼,再也說不出知己難求,她語調冰冷,眉目森然,“這世上,誰愛誰,誰恨誰,本就不是平衡的。你殺了我愛的人,所以我要你死。我告訴你,我要你死。”
他看她,尖尖玉臉小巧,不施粉黛依舊明艷,紅衣碧帶,低發簪花,是一朵以假亂真的玉石薔薇。
紅帳繪薔薇,簾墜明玉珠。
他想起那個盛極的夜,她也是一身紅妝弄出一樁可笑的冥婚,又能彌補什么呢?洞房花燭,空無一人,空祭良辰。
他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讓她清醒,“他這些年勾結朝臣,挑撥離間,若非如此,我們怎會決裂?若非如此,你怎會忌憚他任由我殺了他?”
堯姜拍案而起,喬裝的禁衛軍紛紛拔劍,樓下看客作鳥獸散,只剩樓上生死相對的兩人。
堯姜抽出那柄他贈的短劍,抵在他脖子上,笑得滿目嘲諷,“你是不是以為我留著你的劍,就是對你余情未了?我告訴你,我留著這劍,只為了殺你!”
她心中無他,字字絕情,“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否則你怎能活到今日!”
他聽到那句“我從來沒有愛過你”,終是紅了眼眶,顫抖不已,劍刃擦出血痕,卻沒有退下半分。
他說:“我這輩子,只動了一次情,不是孝昭仁皇后,不是太子妃,而是你,只是你。”
他滿目的不甘,眼中滿溢悵恨,卻沒有愧悔,“你我分明有情,只是失之交臂,你為何就不肯給我機會?”
堯姜冷道:“我自始至終都在給你機會,而你一次次浪費,你殺光了我愛的人,還有臉要機會?”
她笑容猙獰,已近癲狂,下一刻就要送他下地獄,他終于沒再刺激她,而是長長地吐氣,要嘆盡一生的陰差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