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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義十年秋,九門提督叛國,大開城門,放犬戎六萬大軍入城。梁宮之內,太子監國,太上皇輔政,文武百官,還在上朝。
女帝廢領侍衛內大臣,改稱禁衛軍都統的言伯昭,此刻正率軍包圍金鑾殿,最前面是相國寺主持一燈大師。
太子樘遠遠沖他祖父頷首,笑容天真可人,仍是孩童模樣。
一燈大師身披袈|裟,并未易容,許多人都認出來,他是本該死去的驃騎將軍、西北軍都統黎惺。
太上皇與太子并肩而立,目中一片祥和,仿佛黎惺入宮,只是老友重聚,他喚他表字,口氣熱切,猶勝當年并馬齊驅的意氣,“舸臣,你如今,可還是臣嗎?”
黎舸臣面無愧色,“舸臣本就是犬戎之臣!”
眾臣議論紛紛,面色各異,異動初顯。
黎惺說:“列位臣工,女帝好戰貪功,窮兵黷武,死有余辜!京城守軍投誠,犬戎大軍已入燕京,就在宮城之外,大梁今日必亡!我念在與諸位多年同僚,自可為諸位謀新朝要職,今日歸降者,必厚待之!”
文華殿大學士不卑不亢道:“賊子隱忍數年,扮作漢人,亦不忘竊國,我等為漢人不可改,叛國必遭外賊猜忌,焉能有好下場!”
黎惺一劍遙遙指去,極力克制殺氣,怒道:“漢人便高人一等嗎?我一個犬戎雜|種不還是坐到了西北軍都統!”
他又指向阿樘,笑得殘忍又瘋狂,“他,你們的太子,還不是我的孫兒,他也是犬戎雜|種!”
阿樘指著他,好奇道:“本宮見過雜|種狗,雜|種馬,雜|種松獅,還是第一次見雜|種的人!”
太子殿下罵人不見血,朝臣中竊笑四起。
文華殿大學士捋須捋得不疾不徐,笑容可掬,“太子是人,豈會是畜|生的孫兒?”
黎惺也笑,陰狠毒辣,劍光粼粼,笑得朝臣之中不少人,慢慢退到他身后,他雙手高舉,天下盡掌,得意極了,“你們漢人臣子,不照樣歸順畜|生!”
他笑得停不下來,直到一柄長劍從心口探出頭,他口吐鮮血,滿目不可置信地回頭,才發現是兵部侍郎動的手。
而其余叛臣,早已落入詐降的禁衛軍之手。
兵部侍郎尹澄拔出長劍,朝太子跪下,“臣不辱使命,重傷賊子!”
太子樘慢慢走近重傷倒地的黎惺,面無表情地拾起滴血的長劍,一劍斜斜壓在他脖頸上,居高臨下,如視螻蟻。
神情幾分恍惚,像極了女帝漫不經心,又察見淵魚的模樣,仿佛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上心,更不值得他傷心。
黎惺死前,只看見他一個吝惜傷感的眼神,就被長劍割破喉管,入他的畜|生道去了。
慕容樘隨意扔了劍,踢開那顆惡心的頭顱,百官才發現那輕描淡寫的一劍,竟割去整個首級。
慕容樘對百官說:“我殺人了啊。”
萌中有狠,狠中帶萌。
眾臣這才發現,太子樘的眉眼,與女帝生得極像,就連和風細雨的殘忍乖張,也是一模一樣。
眾臣紛紛下跪,俯首稱臣,早已忘了,這不過是個孩子,還是個有犬戎血脈的孩子。
慕容樘拔出女帝交與他的龍泉劍,遞與默默無聞的太師,后者欲接,他手一偏,又交給了工部侍郎段沉。
段沉會意,一劍劍刺死禁衛軍押住的叛臣,他面不改色,氣度從容,猶如執筆揮毫,書就濃墨重彩的一筆。金鑾殿前的玉階上,尸橫遍地,血流成河,出自世家的叛臣一一伏法,永遠記住段氏斬殺叛臣的功勛。
段氏控制世家已久,如今權柄雖失,卻仍有厚望,通敵叛國是滅九族的大罪,叛臣世家必遭屠滅,此舉卻會教幸存下來的世家心寒,明白段氏效忠皇權,與段氏離心。
女帝保下段氏尚存的一息,既要靠段氏凝聚世家,又不能讓段氏收服世家,只能將段氏變作皇臣,留有威望,不留權柄。
段氏,必須要留著,防備謝氏。
這回的大戲中,沒有謝氏。謝氏的嫡孫謝瓷被嚴密看顧在東宮之中,以防謝氏通敵。謝御史白看了一出好戲,方才如夢初醒——女帝信不過他,信不過曾助她一臂之力的一珩堂。
九門提督引犬戎入城,十萬東北軍、五萬東南軍喬裝成百姓,與三萬詐降的京城守軍前后夾擊,輕松殺完六萬犬戎精兵。
女帝早已不需要一珩堂了。
或許他早該想到,當年一珩堂助她平定東北軍時,披的是禁衛軍的皮——她從一開始,就不想讓人知道她借用江湖勢力,她不愿意示弱,留下任何質疑她實力的名聲。
當初說好要與他兼濟天下的人,根本不信他,甚至重用他們共同的仇敵段氏,美其名曰用段氏約束世家,實則卻在防備謝氏。
他被逼著娶了慕容氏的宗親,后者不過是女帝的暗探,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女帝回京之時,正逢朝中清洗,朝局雖已大定,仍有余孽待除。她卻稱病不朝,一切交給太子,留東南軍的能人異士幫襯,再加上錦衣衛——錦衣衛兩名付姓同知,從黔州軍中抽調出來,她都信得過,卻遲遲沒有重封指揮使。
女帝回京之時,形容枯槁,抱著一副血跡斑斑的盔甲,丟了三魂七魄,行尸走肉般回到甘泉宮,枯坐了一天一夜。
西北軍都統親自陪她回來,太子一下朝就在甘泉宮外跪著,與親爹一起求她節哀。
直到外面響起太子暈厥的呼喊,她才出來,目露驚慌,卻還抱著那副盔甲。
太子裝暈裝得僵硬,女帝卻渾然不覺,看著他人事不省的模樣,眼里慢慢露出惶恐,愈發摟緊了盔甲,蹲在地上一聲聲喚著“阿樘”。
那是陳總管第一次,看見她眾目睽睽之下,身著女帝衣冠,哭得淚流滿面、生不如死。
她哀泣:“你也不要我了嗎……”
慕容樘被女帝并一副盔甲壓得死沉,拼命給親父使眼色,表示他裝死快裝成真死了,黎顯立即會意,抱起女帝就走,陳總管命人備好了藥膳,都是顏指揮使常做的。
堯姜不肯吃,拼命地吐,吐到腹中空空,又酸又苦,還不肯吃,勉強喝一口茶,嗆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不停地拿衣袖擦。
黎顯何嘗不難過,不過與她比誰先憋下去,等他憋得鼻子紅、眼睛紅、耳朵紅,哪哪兒都紅的時候,才可以開口說話,好在比堯姜快一點。
他說:“你不愛惜自己,也不愛惜這個孩子了嗎?”
堯姜捂住肚子,眼里難得流露些許無助,些許軟弱,些許迷茫,她喃喃道:“我該怎么辦……”
我該怎么辦,我該生下來,還是陪他死……
黎顯把裝病的阿樘喊來,“阿娘有了你的弟妹,你勸她要保重自己。”
慕容樘虛弱無力地上前,趁堯姜去握他的手,取走那副鎧甲,再整個人鉆進她懷里,嚶嚶哭泣,孤弱無依,“阿娘不要阿樘了嗎……”
堯姜崩潰大哭,和兒子哭成一團,心里破了一個大洞,血肉汩汩地流,已經忘了為什么傷心,只知道傷心,傷心,傷心……
堯姜小時候,顏無藥總是想方設法逼她喝藥,她最知道怎樣叫他心軟,他生氣時就不說話,等見他氣消了些,才假哭,可憐兮兮地求:“少喝一碗吧。”
他必然不忍,邊嘮叨邊替她拭淚,這法子次次奏效,所以她害他殺他,只要這樣都能哄得他原諒。
她不過是一直在揮霍他對她的寵愛。可這一次,他再不能替她擦眼淚,他已離去,再不歸來。
黎顯聽了許久她破碎在風中的壓抑哭聲,直覺此事并不簡單,堯姜屏退所有人,選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最終告訴了他那個答案。
害死顏無藥的并不是體內的蠱毒,而是一個秘密,一個被他窺破的秘密。
他給她的安神湯,自入西北,她再未喝過——她知道了他或許是清嚴的兒子,犬戎的余孽,她不信他。
她甚至默許了,段太師伺機殺他。
還有什么比她不信他更令他絕望的呢?所以他知道,仍作不知,甚至喝下她給他備下的安神湯。他對她的愛已成了溺愛,所以她要什么他都愿給,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明明那樣一個智慧通透的人,偏偏在情字上如此執迷。
可惜,他不知道另一個秘密,他的生母全瀲,是孝昭仁皇后真正的孩子,而昭廉太子,才是全氏的嫡長孫。這也正是為何昭廉太子不像皇后,而堯姜像的不是皇后,只是全芙。
孝昭仁皇后并非文帝正室,第一個孩子決定了她能否為后,她與全氏合謀,許諾給全氏一個太子妃。
段辜存知曉了這個秘密不久,便在臨去西北前告知她,這也是為何堯姜默許太師殺他——顏無藥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脈。
只要他活著,一旦被老臣們發覺,他就是她帝位的最大隱患。所以她對他說,我死在你前面,你要記得我,后半句她沒說出來——你要記得我,就別搶我兒子的皇位。
堯姜說到此處,完全失控,她抱著顏無藥的盔甲,慟哭失聲。
黎顯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那樣哭,仿佛天河傾倒在了眼里,她伸手掩在面上,那淚就從指縫里溢出,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