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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無藥有多心機呢?
用陳總管的話來說,那是宮斗中的戰斗機,朝斗中的大殺器。
他做指揮使之前,能逼得黎氏與沈度鬧掰,能通過黎顯查清顏府冤案的真相,能取得武帝的信任,能受到弘王的重用,能在金鑾殿中,定下與堯姜一生的牽絆。
他做指揮使之后,更是女帝的左膀右臂,她不喜他干預朝政,可他掌握朝臣機密,又怎能脫開。他并沒有多做什么,只是用七年的時間激化女帝與首輔的矛盾,直到生死不容,再難回頭。
他堂堂男兒,不恥宮斗,可要獨占女帝,自然有法子捏住把柄,叫一眾夫侍們乖乖聽話,還對他感恩戴德。
為了與她廝守,這些,還是遠遠不夠。
他待太子比親兒子還好,太子喜歡他勝似親父,當年黎顯獲罪,他猜到女帝打算,還裝腔作勢苦苦求情,太上皇對他賞識之余,黎顯又承了他的恩情。
這些年他將太子成長的點點滴滴去信西北,黎都統從一個個信封中倒出許多驚喜——阿樘掉的第一顆牙,阿樘抓周抓到的狼毫,阿樘的小玩具,女帝哄兒用的撥浪鼓,阿樘親手描的字帖,阿樘用的第一支羽箭……
每年顏無藥都派人給他送許多燕京風物,美酒永遠不缺,怕他不習慣西北口味,還送了幾個廚子過來……
顏無藥對黎顯太好,好得他好幾回都想問,你是不是對我余情未了?是不是知道她的壞處,想起我的好處?要不咱倆在一起吧,有情敵終成眷屬嘛!
乃至到了最后,黎顯分明難忘舊情,也生出成全之意。
至此,女帝身邊再無阻礙,他要做的,就是把她拐騙走,且一心在他身上,再也不記掛天下,不記掛朝堂。
計謀相當完美,但還是出了岔子——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女帝知道自己活不久,非想要征戰沙場,圓一個夢想。
戰場刀劍無眼,她又以為自己活不長,必存死志。他本想勸她珍惜不多的壽數,與自己歸隱,沒成想弄巧成拙,教她舍命殺敵,只圖一快。
顏指揮使聰明反被聰明誤,女帝殺至酣處,他幾次護衛不及,只有替她治傷的份,一次次勸她無果,只能看她越戰越勇,作踐身體,叫苦不迭也來不及了。
女帝送公主和親,實為御駕親征,她撕毀和親文書,當場殺了起來,戰事持續了快兩個月,犬戎王庭都被她殺光搶光燒光。
她殺光了為數不多的犬戎人馬,只剩那支長于蠱毒的奇兵,與之交戰數回,都投鼠忌器,鎩羽而歸。同時犬戎進犯東南,因水土不服染了頑疾,她的東南軍水性太好,在犬戎船只上打了許多洞,半數精兵都成了冤死的水鬼,卻還以為只是巧合,仍向皇城行軍。
皇城中的魑魅魍魎就要現身,她這邊必須給出一個女帝已死的信號,犬戎剩下的精兵才能進入皇城的圈套。
那是十萬東北軍,五萬東南軍,三萬禁衛軍,三萬京城守軍,早就挖好了一個大坑,把亂臣賊子、外族蠻夷當作滋養田地的肥料。
女帝陷入交戰,她倒是殺得痛快了,卻遲遲沒“死”,這并不很妙,時機必須把握好,否則犬戎察覺,一切無果。
顏無藥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指揮使哀怨地想,她如此好戰,都不好我了……
指揮使,殺器也。
用命搏一個將來。
一個沒有朝政、沒有征戰、只有一對孤佞的將來。
那支奇兵射|出的每一箭,都漬了蠱毒,西北軍一防再防,還是染上。女帝趁機揪出黎止承和黎顯的三弟,以通敵叛國之罪,清洗西北軍。
軍法處置,一個“斬”字,一地血污。
黎止承死前遞了消息,女帝斬首叛將,軍心大動,犬戎趁她偷襲奇兵,要來個反攻。
請君入甕,向來是女帝的拿手好戲。
然而一切順利背后,都有無數失算。
堯姜弄不明白,明明今晨醒來時,有人坐在她身旁。
她本能旋出匕首,卻被那人一個招式拿下來,是顏無藥。
他端起藥碗吹了口氣,“女人就是女人,總要有個男人來照顧。”
她做了個噩夢,夢見她胸中一刀死去,他為她守孝三載,決然而去,紅塵地獄,不復相見。
她憶起夢里他的背影,目中殘余惶恐,他摟住她,寵溺道:“堯姜,別擔心,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照顧你的。
她長舒一口氣:“無藥,記住你說的話,若哪一日你不要我了,我會第一個殺了你。”
她極其自私地道:“我要死在你前面,這樣傷心的就不是我,你要么跟我走,要么一輩子記著我!”
他好笑頷首,眼里有什么東西,不忍的,眷戀的,決然的,糾葛的,而她終究錯過。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那個許諾永遠的人,就躺在她懷里,氣息奄奄,仿佛要永遠睡去。
這個人白甲銀槍,身中數箭,長發紛亂,她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心里仿佛被千萬把刀撕裂著。
然而這還不夠。
他替她擋了涂抹蠱毒的箭,七竅流血,慘怖無比。
堯姜的身體劇烈哆嗦。
他急促地喘息了幾聲,朝她艱澀地笑了笑,深目中血淚混流,耳垂上滴落滾燙的紅,幾只垂死掙扎的蠱蟲掉出來,還在吸食他的血液。
他緩緩地伸手,冰涼的手掌貼在她頰上,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眸中流瀉清清淺淺的暗光,溫柔繾綣,教人甘心溺亡。
“我的樣子一定丑極了吧,瞧把你嚇得……哆嗦成這樣……”
堯姜抱緊了他的身體,想說不是害怕,可她一張口,就開始拼命地吐,她哇地一聲哭出來——小心眼如他,一定當成惡心了。
他唇角的笑意漸漸彌散開來,溫柔而寧靜,將他不為人知的過去緩緩訴說。
用虛弱的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痛癢的故事。
他說:“我的蠱毒并沒有根治……我被關進潮濕的血甕中,無數蟲蟻毒蛇咬破我的身體,吸干我的血液,鉆到骨骼的任何一個縫隙里,堵著我的喉嚨,叫人連哭著求饒的力氣都沒有,每日每夜地與它們撕咬,吞噬,暗無天日……蠱蟲深入骨髓,就算蠱母死了,也不中用了……”
他早已獲悉徹底化解的辦法——置之死地而后生,再中一次蠱毒,待新的蠱蟲與舊的蠱蟲斗得兩敗俱傷,再行換血之術。
這法子兇險萬分,他卻不得不一試——非如此,他沒有把握活得比她長。
他說好要死在她后面的。
他到底沒有把握活著回來,所以他選擇在她面前“死去”,他想看她用情多深,想看她為他傷心欲絕,也許會是最后一次。
最重要的,他想用這場死別,教她看清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在接下來的歲月中,只珍惜他一個。
他的確自私,可她太不一樣,他只能自私,才能把她從社稷重任之下拽回來,去過逍遙自在的日子。
他清楚地知道,那致命的一箭本就是沖他來的,那么近的距離,與其說是混在西北軍中的犬戎細作,不如說是段太師的眼線——保護她,殺了他。
情敵自尋死路,他應該高興,即便,這是她的默許。
她受人挑撥,終究不信他了。
堯姜一瞬不瞬地攫住他,生生壓下肺腑中的翻涌,滿含不舍癡戀,要把他刻進心里,他唇角的血水越溢越多,胸膛的起伏越來越重,可他仿佛絲毫痛楚都感覺不到,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堯姜知道,那是解脫。無數個夜晚,她感覺到他的痛苦,問不得,不敢問,不想問,可這一天,還是來得太快。
“我本以為這一生不會娶妻,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棋子,我娶不起你”,堯姜直勾勾地看他,了然又哀傷,不等她開口,他卻又說,“可是,我想娶你。”
堯姜說:“我早就把自己嫁給你了啊。”
他望著她眼中的堅定倔強,終于欣慰,唇角的笑容更加凄艷絕美,動人心魄。
“很快,無數只蠱蟲就會從我的七竅里爬出來,咬破我的肌膚,吞噬我的血肉,我的皮囊會慢慢地潰爛、流膿、剝落,形成一具鮮血淋漓的白骨尸骸,蠱蟲會繼續嚙咬白骨,最后連渣都不剩……”
堯姜將臉埋在他的懷里,渾身顫抖,自欺欺人道:“這樣我就看不到了……你一直都很好看,你最好看……你只知道我一直和你作對,你不知道的是,我那樣喜歡著你……”
她泣不成聲,哭號得像個被人遺棄的孩子,“你別丟下我!”
顏無藥終于滿意,碧潭般深幽的眼里,瑤光蕩漾,光彩奪目,“你也會怕啊……我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戰場上沖在前面,連死都不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
他開始拼命咳血,口氣兇惡得要吃人——他們之間,永遠學不會溫情脈脈的道別。
“我恨你,恨你不肯保重身體,作踐自己!也恨自己,恨自己不能永遠陪著你……”
堯姜聞言卻笑了,她抬起頭,捋順他腥臭的發,目中滿溢寵溺,絕望得近乎釋然,血色殘陽,朗月皎皎,“沒關系啊……咱們都活不長,我很快去陪你……”
他握著她的手,眷戀沉沉,不舍分離,卻終是搖頭,“我不想你死,你死了,就沒人記得我了……”
他淚流滿面,委屈又急切,附耳懇求她,“我好不容易,才讓你有了……有了,我們的…孩子,我一身醫術,從沒治死過人……你不要讓我蒙羞!”
堯姜瞪著眼,滿面狼狽,大聲威脅他,“你敢……走,我立馬找下家!”
顏無藥笑著喘了幾口氣,隨即,聲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的……刀子嘴豆腐心……”
他吃力抬起手,慢慢蒙住堯姜的眼睛。
“我只想在自己死后,有人記得我……記得我最好看的樣子……而不是可憐可悲,生而懦弱,死而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