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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的人，曾經(jīng)也有我。而我愛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gè)?！?

他閉目回想，不住長嘆，“我夜夜夢(mèng)回，都是那日相國寺中，你難產(chǎn)的一幕，那時(shí)我告訴自己，再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你打壓段氏，我并未阻止，直到自己身陷囹圄，我還在等你……”

“我賭的是你對(duì)謝氏的防范，更是你對(duì)我殘余的情誼，我賭贏了，卻永遠(yuǎn)失去了你，可我告訴自己不要緊，只要你我活著，這就夠了?！?

時(shí)至今日，他終于表達(dá)了對(duì)情敵的敬意，“指揮使一心在你，即便知道真相，恐怕也不會(huì)反你，可他離間你我，這是他應(yīng)得的報(bào)應(yīng)?！?

他想到什么，睜眼已是嘲諷，抓到她唯一的把柄，得意不已，“你再愛他，還不是不信他？是你親手害他，你為什么不殺自己？”

堯姜一瞬頭痛欲裂，失去全身力氣，咣當(dāng)一聲扔了劍，跌坐在地，捂著腦袋崩潰哀嚎，“不！”

長長的，凄厲的，痛苦的，像一只被活剝了滿身刺的刺猬，鮮血淋漓，失去盔甲，只剩軟肋，任人宰割。

他終于占了上風(fēng)，卻并不高興，他知道了她愧悔難當(dāng)，來自她后知后覺的深情。

他絕望不已，卻見她拾起了劍，橫亙?cè)谧约侯i上，桀桀地笑，孤佞而絕望，近在眼前的卻是天堂。她聽不見，看不見，麻木了五臟六腑，厭惡了浮世身軀，心里想的，唯死而已。

堯姜淚流成殤，輕道：“無藥，你帶我走吧?！?

段辜存擊落短劍，把她抱在懷里的時(shí)候，她還在拼命去夠那柄劍，他終于妥協(xié)，近乎哀求，第一次如此卑微，哽咽不已，“我?guī)湍懔粝潞⒆樱懔粝伦约汉脝?！?

堯姜掙脫不開他的懷抱，閉目陷入昏睡，只呢喃了一句，“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而他終于止不住淚水。

生平只有兩行淚，半為浮生半美人。

他還沒對(duì)她忘情，她就心有所愛，可以忘死。

她這樣愛一個(gè)人，而那個(gè)人，卻不是他，或許曾是他，終究還是錯(cuò)過，他獻(xiàn)上段氏，獻(xiàn)上自己，什么都做了，還是留不住她的心。

他其實(shí)并不明白，她想要的，只是一個(gè)家而已。她的愛人，與她心意相通，無所謂算計(jì)，無所謂欺騙，只要一個(gè)眼神，就能福至心靈，知道對(duì)方想要什么，然后彼此成全。

堯姜醒來時(shí)已在甘泉宮，她撫著肚子，對(duì)陳其說：“我把自己逼成這樣，我四面楚歌了，人人都想他兒子死，你說他會(huì)來嗎？”

她這樣瘋狂，把自己逼到絕境，險(xiǎn)些殺了自己，不過只想他活過來，活過來見她。

陳其知道她的打算，只道他若明白，定會(huì)高興。

他說完這句，就背過去擦淚了。

堯姜還在夢(mèng)囈，“我怎么覺得，這是個(gè)圈套呢……罷了，就算是圈套，我也跳了。”

她無知無覺地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他們兩個(gè)，終究到了誰也離不開誰的地步。

無藥，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見我一面。

成義十年冬至，梁宮西南角宮室大火，久久不滅。

段太師當(dāng)夜正在給燈盞添油，燈滅了好幾回，愣是點(diǎn)不燃，他莫名煩躁，陣陣心慌，正逢宮里的棋子趕來報(bào)信，說是冷宮大火，謝御史連夜闖宮。

他聽到“謝御史”三個(gè)字就開始發(fā)抖，面上卻還是鎮(zhèn)靜，“不過燒了冷宮，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宮女正要詳稟，他忽而擺手，先撫平胸口亂跳，卻怎么也撫不平，只得緩了口氣，威嚇沉沉，藏了薄怒，表示不想聽到壞消息。

“慢慢說，不著急?！?

宮女撲通一聲跪下，想起待她不薄的女帝，哭號(hào)再難止住，“有人看見陛下一身紅衣入了冷宮……”

段辜存終于崩潰，猛地起身，推翻桌上一切物件，筆墨紙硯碎了一地，他憤恨指著那宮女，青筋跳得歡快，神情已然癲狂。

“你詛咒陛下，是何居心！拖下去砍了！”

段府管事上來，待太師平息下來，問是否要入宮看看。

他第一次看見那個(gè)算無遺策的人，躊躇再三，痛苦糾結(jié)，不住流淚，無人問津，害怕又孤獨(d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明看到無邊絕望，卻還是要跳下去，確定了無生機(jī)。

太師跌坐在地，狼狽苦痛，淚流滿面，良久方道一句，不必了。

管事了然，正要下去，又聽他說，去吧，帶上孝昭仁皇后的令牌，咱們也闖一回皇宮。

堯姜，你要是用死來引出這塊免死令牌，那我只能說，你太蠢了，也太聰明了。

謝御史跪在甘泉宮中，大笑不止，悵恨凄厲，絕望到了深處，傷心欲絕四字，已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懊悔痛苦。

他攜著謝氏免死玉令闖宮，看到煙石軒中，那人一身紅衣，火焰同色，與他遙遙相望，手撫在腹上，依稀有幾分笑意。

他那時(shí)第一個(gè)念頭竟不是救她，而是想，她終于要死了啊，終于可以不必沉浮于世，為了不想要的東西，為了做不到的事情，失去所有心愛的人。

他心頭一跳，一口心血涌上喉頭，被他生生咽下，他嘶啞著嗓子，囁嚅出兩個(gè)字，“別走。”

她一笑如燈滅。

赤焰灼灼，映襯她眉目如刻，勾魂奪魄，她步踏紅蓮，華耀九天，行在路上，沒有不甘，沒有怨恨，她終于掙脫囚籠，應(yīng)當(dāng)歡欣鼓舞，大快人心。

她眉眼中混合愛|欲與嚴(yán)酷的陰暗美艷，帶著對(duì)人世的背叛與對(duì)一人的愛墮入煉獄。

她終究改變不了，這利己不利人的世道，她要去一個(gè)，有她心愛之人的地方。

這一切理所當(dāng)然如斯，有資格指責(zé)她的人，已然離世。

太子趕到時(shí)，謝御史正被內(nèi)侍拉住，絕望嘶喊，他眼睜睜看著煙石軒房梁坍塌，而無能為力，痛感仿佛凌遲，希望漸漸消逝，到最后只剩嘶喊。

痛苦到了極處，忘了該喊什么，沉甸甸的無助尋不到出口，唯有喊出來，才得稍稍快慰，然而錐心刺骨之痛，多幾分少幾分又有何不同？

她的告別，決絕至此，不啻要他的命。

他幾乎喊破喉嚨，跪趴在地上，只知抓著太子的袍角，重復(fù)著同樣的話，“陛下在里面！陛下在里面！陛下在里面！”

太子樘是被陳總管拖來的，聞言怔忪了片刻，仍不敢相信，聲音卻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阿娘在……里面？”

陳總管已無力解釋，徑自入了尚在燃燒的煙石軒，過了很久很久，抱出一個(gè)渾身焦黑的人，依稀可見一寸鮮紅衣角。

謝喻伸出手去，不敢上前，看見她袖中玉笛，終于號(hào)啕大哭?？蘼暫程靹?dòng)地，如失一半性命。

太子樘擦去她臉上的焦灰，捋好她遮面的亂發(fā)，溫柔撫過她的臉頰，不知是喜是悲，亦是淚流不止。

他從開始的焦急呼喚，到后來的絕望痛哭，終于只剩哀戚懇求。

“阿娘……阿娘！你醒來吧，你不要我了嗎！”

太子與陳總管相對(duì)而跪，一起捧著一個(gè)人，如同捧著一個(gè)珍寶。她永遠(yuǎn)睡去，對(duì)一切無知無覺，他們竭力哭泣，渴望奇跡發(fā)生，渴望她聽而哀憐，渴望她能睜開眼，告訴他們只是一個(gè)玩笑。

最痛苦的是什么，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而是她為了她愛的人，寧愿死，也不愿意見你最后一面。

她身為女帝，上有老父，下有幼子，臣子野心勃勃，百姓正待盛世，而她，為了一個(gè)人，情愿不要命。

要說任性，她堯姜陛下也是天下無雙。

段太師被沒收了令牌，與同樣被沒收玉令的謝御史，跪在甘泉宮寢殿外，重重帷幕隔著，看不見那個(gè)是生是死的人。

他終于開口，震出胸腔里積蓄的熱淚，“她……怎么樣了……”

謝喻說：“或許她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處心積慮要她墮胎，不過是怕她生子喪命……她或許早就知道，所以她不想活了……”

段辜存只能慘笑，“她這個(gè)瘋子……”

謝喻垂下漬滿淚的衣袖，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眼里一片空洞，一顆心幾乎不跳，評(píng)說依舊公允。

“不是瘋子，配不上她，她到頭來，只喜歡那個(gè)瘋子……”

太子終于出來，手持明黃遺詔，一切不言而喻。

跪著的兩人大拜新君，正好不用跪下再起來——他們只有跪著，才能撐起近乎癱軟的身子。

謝御史邊哭邊笑，不言不語，段太師卻仍不甘，咬了咬牙，一口腥甜在唇齒打轉(zhuǎn)，他強(qiáng)壓許久，還是噴薄而出，連帶著怨懟之語。

“她……沒有只字片語？”

慕容樘嗤笑，卻笑出淚來，他想說我阿娘被燒得面目全非，早已咽氣，怎會(huì)留給你告別的話？

他本著萬分之一的憐憫，還是道：“陛下留有口諭，死生不復(fù)相見?！?

段辜存張開了嘴，任由第二口血噴滿衣襟，形容慘淡狼狽，一切黯淡無光。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她這八個(gè)字沉沉壓在他心頭，一刻也不曾散去。

段辜存渾身戰(zhàn)栗，氣息已經(jīng)不能流轉(zhuǎn)，幾乎是沒有知覺地問了句，“你當(dāng)真如此恨我，恨到生死不容……”

新君早已離去，他卻進(jìn)不得寢殿，聽她親口回答。

他終于惶急，不顧一切地怒吼：“那你為什么不報(bào)復(fù)！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要我生不如死，明槍暗箭將我命拿去！”

他仿佛看見她沖他微笑，“我的死，才是你的生不如死。”

處心積慮，這才是真正的處心積慮。

不圖對(duì)錯(cuò)輸贏，只圖與他生死不容。

段辜存一口氣泄了，再也沒法挺直脊背，一手撐著，幾乎趴在地上，他已經(jīng)無語，流不出一滴淚，靈魂被抽去，成了無痛無癢的空殼。

她瘋魔至此，誓要追隨愛人而去，他心之痛，已至無可言說。

她至死都守信，許他的權(quán)勢(shì)富貴，一點(diǎn)不少，他仿佛聽見她詛咒般的祝禱，“祝太師擁無邊富貴，享無邊孤單?！?

擁無邊富貴，享無邊孤單。

她對(duì)他的心，早已被他丟棄在歲月一角，而最終，他連她的人都留不住。

這原來就是命運(yùn)不在自己掌握的滋味。

“堯姜，你沒做完的，我替你做?！?

段辜存這句很輕，但字字千金，每一聲都洇著血，從肺腑里透出。

堯姜，你贏了。你用命，終于贏得我完完全全的效忠。

我被你綁在這里，再不愿離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