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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妃離宮那日,女帝親自攜著她的手,走遍了整個梁宮。
金鑾殿前,她對桑琰說:“詩經有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你看,這就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感受,可還是有人,想要坐那個位子。這就是人的野心。”
桑琰說:“你歷經千辛萬苦,九九八十一難,坐到上面,也是天意。”
女帝勉強笑笑,“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天意,何其殘酷。”
堯姜嘆:“你知道我害死了文雍吧。”
桑琰俏皮地笑:“我猜到了,你接近誰,就利用誰,誰就得死,現在是不是輪到我啦。”
堯姜奇道:“你不是應該說,就算是死,我也要與你同歸于盡!”
她陰陽怪氣的,偏偏神態學了個十足,讓桑琰想起小時候,堂妹弄壞了她的珠釵,她持著剪刀叫嚷著要殺了她,那時候也是這樣張牙舞爪,不知天高地厚。
桑琰忽而抽去她發冠上的簪,放下她烏黑的發,然后撥一縷在手心,青絲柔韌,像一尾魚兒在游曳。
她說:“小時候你每次來,我都恨不得把所有的釵環都戴上,跟你比一比,誰更好看。每個人都說你靈秀,而我如何打扮,都只是累贅。他們怎么會知道,你一向憊懶,最多只簪一支釵,有時干脆散著發,才不是什么出塵脫俗。”
她很認真地看她,遞過一封文雍的親筆信,上書他除惡務盡、還世道清明的決心。
“文雍死了,可我知道,他死得值。這世上殘害他、利用他的人多,但是你懂他。你們共殺蛀蟲,這份慷慨,為的是大義,是忠,是理想與信念,無關對錯,只分立場。”
桑琰釋然一笑,在堯姜落淚前擦去那一滴,“就算沒有這封信,我也不會害你,你是個好皇帝,你有一顆真心”,她點點自己的胸口,“心里看見了,就是看見了,這,就是人間滋味。”
堯姜陛下就感動得一塌糊涂,拉著玉妃的手不肯放,涎皮賴臉道:“你還是跟我回去吧,我都舍不得了。”
桑琰騰出一只手,點點她的鼻子,似愁似憐,“堯姜,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這人命換來的富貴,我嘗過了,也嘗夠了。我想去古長安的大雁塔下,和一些高僧方丈們,切磋棋藝或者談詩論畫。”
她終于沒忍住嘲諷,嘴角上揚,“我不像你,看著無欲無求,其實最貪得無厭,我要去做個名揚天下的女冠,到頭來咱們比一比,誰更受史筆垂青!”
堯姜陛下抓著她,跟死了親爹似的干嚎,眼淚鼻涕都擦在她身上,“我不要~”
她可憐巴巴看著桑琰,“其實,在整件事情里,最可憐的人應該是我!我本來好好的做我的大小姐,非要爭什么皇位,都是他們逼我的!他們不喜歡女皇帝,還逼我跟男人上床哇!”
桑琰無言以對,只覺喉頭哽咽,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能抱抱她,不停撫她的背。
堯姜陛下順著竿往上爬,抽抽得快要斷氣,“愛我別走!”
桑琰好心反被調戲,氣得一把推開她,定睛一看,這貨嚎了半天竟然一滴淚都沒有,于是她更氣,氣得渾身發抖。
她甩著帕子,作羞憤狀,“你你、你,你這個變態!人家再也不要理你了啦~”
堯姜愣了半天,假裝沒看見她眼中的淚光,十分應景地說了一句,“總有一天,你會乖乖回朕身邊。”
說完還故意舔了舔嘴角,端的是一個邪魅狂狷。
然而桑琰沒有走。
她終于還是最后握了握她的手,“姨父姨母的事,莫要太傷心了,成日喝成那樣,平白讓人恥笑。”
堯姜嘆,“以前總覺得,日子長,原來這么快,這就叫子欲養,親不待……”
桑琰就笑,“別這樣嘛,你是個皇帝嘛,胸懷能不能寬廣一點,別老是傷春悲秋的,不像話。”
堯姜瞪她:“那你滾吧,眼不見為凈。”
桑琰當真麻溜地滾了,堯姜陛下目送她出宮門,然后嘆了很長一口氣。
為什么嘆氣,她懶得想。
當日兩軍叛亂,揪出宮里不少奸細,陳其帶人當場斬殺,后宮里的夫侍們受了驚嚇,紛紛稱病,這幾日也沒工夫來煩女帝。
君后把自己鎖在福寧宮里,閉門謝客。
女帝恍然覺得,宮里安靜了很多。
春日夜猶涼,她戒了酒睡不著,沒事出來走走,然后詩興大發,心想熙熙攘攘的路上,都是匆忙的過客。
她碰見過幾回顏指揮使,后者每次都說路過,終于在第無數次“偶遇”之后,他奪過她手里的酒壺,眼里嘲諷,嘴上憐惜。
他搖頭嘆氣,“前日以無情觀有情,只道有情皆孽,今日以有情觀有情,卻道無人不苦。”
他說:“你到底愛誰呢?”
是你喚阿娘的那個人,還是你喚師父的那個人,是那個曾經辜負你的人,還是那個現在為了利益與你為敵的人。
段首輔自上位以來,排除異己,扶持世家,太上皇與之抗衡,終有疏漏之時。后宮之中的夫侍,多為他授意禮部入選,前朝后宮,他都想把持。
女帝也曾斥責,可終究無力阻止。
兩軍叛亂之際,她趁機除去后宮之中他的眼線,換來他稱病不朝,眾臣行事懈怠,所上的奏表,字里行間的意思,都是朝中可以沒有陛下,卻不可沒有首輔。
堯姜并沒有失望,意料之中的結果,段氏實力雄厚,她自始至終,當的都是一個傀儡皇帝。
她卻終于想明白了,為何非要殺了那些夫侍,天下誰都可以給她送男人,只有他不可以,不可以。
女帝抬頭看她的指揮使,忽然就笑了,她指著那酒壺,神情幾分好笑,“我都換成水啦,不信你喝。”
顏無藥果真就喝了,喝得淋漓盡致,搖搖欲墜,跟喝酒一樣,清水不停地流下來,月色襯得那如玉脖頸,愈發誘人。
他拭干嘴邊的水漬,眼中有了和她一樣的醉意,他凝住她,難分難解,難舍難離,眼里的情意就要滴落,“為什么你愛的,都是得不到的人呢?”
堯姜卻聽明白了,他也在對他自己說。
她一笑,又清醒,目光炯炯,誠摯熱烈,“一男一女,為什么只能有情,而不能有義呢?”
顏無藥看住她,扔了那酒壺,終于笑出聲來,無比暢快,“說得好,說得好。肝膽相照,何分男女呢?堯姜小友,無藥有禮。”
她就與他三擊掌,立此為誓,永不相叛。
情長比日月,此義共長天的三擊掌盟約。
堯姜這輩子,總想著與人兩清,她幫他替顏家翻了案,還他一個清白,就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效忠,將這看作兩清。
她自以為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可他既然存了這個心思,她到底不忍全然否定,只得將這男女之情變為兄弟之情,希望他不要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