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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想過,越陷越深的人,有可能是她自己。
她從未想過,她從不相信任何人,卻為何獨獨相信他。
黎氏叛國謀反一案,大刀闊斧地開始,卻只能草草了結。
朝堂之上,首輔終于回來,字句為黎氏求情,女帝終于清醒,這些世家利益勾結,她何來撼動黎氏的能力,不過是運氣好,敲開一個角,卻被人發覺,再也鑿不進去。
段首輔看著今日格外安靜的陛下,心中酸澀難言,幾回斷了字句,卻只得繼續。
堯姜,不是我不幫你,現在還沒到時候。
段首輔進言宮中可再進新人時,女帝終于變了臉色,她依舊笑著,神情卻凄然慘淡,他心痛地想,她的無助永遠藏得好好的。
女帝頷首,手一揮,“禮部去辦罷,人不要太多,太多了,鬧得慌。”
段首輔在武英殿見到女帝時,只覺她仿佛又瘦了許多,她一身常服,不在批奏折,在描一幅青竹。
他跪下請罪,“請陛下恕罪。”
她沒有抬頭,“愛卿何罪之有?”
“臣明知陛下要打壓黎氏,卻沒有相助。”
她說:“朕要廢后。”
他心知她在賭氣,不覺柔了嗓音,“陛下若不喜君后,少些恩寵就是了。”
她終于看他,那不解近乎憂傷,字句狠辣,卻是對她自己,“朕不在乎跟他睡多少回,黎氏野心勃勃,一心只想要皇子,朕能給嗎!”
他心中一痛,面上依舊無波,“這是陛下許給黎氏的,作為當初相助陛下的報答。”
她氣得扔了朱筆,咬牙切齒,“施恩望報,小人也。他黎氏早晚要反,不過欺我孤女一個,無倚無仗,就獅子大開口!”
她的聲音終于冰冷下來,威嚇不減,“段辜存,這一切由你造成,為什么由我承擔?而你逍遙自在指點江山!”
他只得大拜,“臣有罪。”
她走過來,他感到滅頂的怒火,然而悲涼,她說:“你站起來。”
“臣不敢。”
她終于爆發,指著他,弓著身子,恨到骨子里,“朕受夠了你趴在地上,裝作謙卑,卻控制了我的人生,朕要你站起來!”
他不肯動,她跌退一步,絕望如臨深淵,“朕,已經把政事交由你擺布了,你為什么還要來擺布朕的宮闈,是不是將來,你還要擺布朕的太子?”
他答得懇切,“臣確有建功立業之圖,絕無背叛陛下之心。此生此世沒有,永生永世,段辜存也絕不會有。”
她笑得愈發絕望,衣袖都委地,搖頭,“此生此世都已荒廢,還談什么永生永世。”
他抬眼,無比堅定,如同誓言,“不曾荒廢,都在此生此世。”
他說:“堯姜,黎氏這池水已亂,需要一個孩子,把水里的魑魅魍魎都引出來,你才能真正把西北軍握在手里。”
她后退,“是啊,朕的心意,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勢。”
她坐回高位上,俯視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嗟嘆,目光銳利,破浪而來,刺穿一切,“朕一直在想,你為何不稱帝呢?別說你沒本事,你只是,不想承擔而已。”
“你享受無邊權勢,而朕,承擔史書功過,天底下哪有比這更好的買賣,這個道理,朕早就想明白啦,從你一次又一次推我,一次又一次把我放在明面上,我就明白了。”
她眼中閃過悲戚,只有一瞬,“天底下哪一對君臣,君在外奔波,臣在內謀劃,依朕看,合該換回來才對!”
他沙啞了嗓子,“你是……在怪我?”
她笑著搖頭,再不愿意多說,“你是聰明人。聰明人大多都善于自保,不善于進取,可以臨危,卻不善于治平。天下在乎兵力、內政,論兵力,我大梁不懼外敵,論內政,我大梁蟲蟻成患。”
她最終選擇忍讓,“朕為你遮風擋雨,并無不可,朕可以用兵權,來保內政,只盼首輔,要有進取的氣魄和膽量。”
他眼眶微濕,覺得她天真可笑,竟妄圖洗清官場污濁,卻恍然記起自己剛出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經過這么多年,被磨去所有棱角,只剩自保的心志。
他忽而害怕,他擁有了一人之下的權勢,再也不必急于自保,然后呢,他又該拿這權勢做什么呢。
是醉生夢死,還是玩弄權勢,這兩者,都不適合他,他為世家集權,可世家人才輩出,誰會記得他。
段首輔終于笑起來,笑得眼角的魚尾紋深深,女帝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說話,任他抉擇。
他說:“臣只愛權勢……”與你。
她絲毫沒有失落,笑意愈發明顯,“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沒了這滔天權勢,還剩什么呢,來日你總要老總要死,只留個權相之名嗎?”
他笑,總要老總要死嗎,你已經想得那么遠了,還是你根本,盼著我老盼著我死呢。
他終于站起來,看她一瞬笑靨如花,然后步步走向她,看她笑得愈發干凈,然后握住她的手,捋好她的發,靜靜地看她,溫柔得不得了。
“我明白了,堯姜,你希望我,找回自己,因為你做不回自己,是嗎。”
他慢慢摟住她,柔情汩汩,一點點灌溉枯萎的脈絡,他低低地嘆,“你總是明白,怎么抓住我,可知只要一個你,就已經足夠。”
她回抱他,落淚一滴,“我知。”
她喃喃道:“帝王,最骯臟了,你不臟,坐不上。”
她耳語道:“到如今已是你欠我,但愿來日你能還得起。”
他摟緊了她,沒有說話。
他們都是太理智的人,利害高于感情,權勢逾于性命,飲鴆止渴,習以為常,為了保命,不惜折壽。
他們從前勉強同路,也會為了各自的利益防備,如今徹底為敵,卻也有利益一致的時候。
不知從哪天起,他們已經成了彼此心頭的一根刺,痛到不拔不快,可若拔了,卻又怕心房從此有了缺口,會流血至死。
他利用她,她被利用,幾度起伏,而生埋怨,他恰到好處地相救,也被她看出別有用心。
可依舊相愛,仿佛注定,在無數個時刻,忘記立場,忘記敵友,他們只是心意相通的愛人,他們醉心權勢,又醉心對方,又或者,只是醉心靈魂深處一縷契合。
春雨已至,風裹著細雨,不盡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