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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嚴策與首輔大人對視一眼,不由竊笑,心道謝喻想往戶部塞人,也得陛下買賬啊。
謝御史碰了釘子,微微一笑,“陛下,承州刺史經世之道,堪為楷模,人才難得。”
女帝依舊嚴肅,表示她從不開玩笑,“那便賞黃金千兩,良田百畝,接著經世致用罷。”
謝喻終于急了,語氣帶上頂撞,“陛下!”
堯姜的耐心就耗盡,眉目陰寒,沉聲道:“吏部尚書何在?”
微胖的吏部尚書喬以然出列,行得太急,就有些喘,“臣…臣在。”
堯姜看住謝喻,無聲威嚇,“吏部任命官吏頗有偏差,謝御史要彈劾你,你且與他一辯。”
謝御史終于退下,形跡落寞,“臣越俎代庖,請陛下恕罪。”
女帝頷首,隨他去。
謝御史下朝時叫住段首輔,恭恭敬敬一揖,當著諸位同僚的面,朗聲道:“敢問首輔,您權傾朝野,為的是什么?”
段辜存難得有些訝異,本以為謝喻吃一塹長一智有所收斂,孰料還是這么囂張,真當他謝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謝御史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官為國為民,問心無愧。”
謝喻就暢快大笑,“愿首輔謹記今日之言,蒼天在上,廉正門前,妄言可是要遭雷劈的!”
言罷他跨過廉正門的門檻,仿佛當年梁高祖立此門的訓誡,都記在心間。
清正廉潔,濟世為民。
段辜存看著那塊牌匾,笑得溫婉,又無情。
他不由想,她那樣通透的人,不知作何見解,這世道已然若此,官場總是陰暗,要激濁揚清,不齒天方夜譚。
她向來喜歡混水摸魚,又怎會給謝喻機會。
堯姜陛下的確沒有給謝喻機會,她沒有心思理他一家之榮辱,朝堂上有太上皇與段辜存分庭抗禮,還用不著他。謝喻操之過急,露了野心,是時候讓他清醒清醒。
她下朝后見了兵部尚書歸池,后者道東北戰事已平,鮮卑后退數十里,東北軍聞知武帝之死,蠢蠢欲動,當日一道假圣旨怕是壓不住了。
自歸柳去后,堯姜看他一下子老了許多,不自覺柔了嗓音,“尚書安心,朕自有對策。”
歸尚書仍不放心,“東北軍都統荀復之子荀冉,與嘉寧公主,素有來往。”
堯姜陛下就含了笑,親自扶他起來,“朕知。”
她說:“尚書次子已過弱冠,為何不曾出仕?”
歸尚書便道:“小兒頑劣,不適朝堂。”
堯姜陛下就止笑,命陳其好生相送。
不適朝堂,莫非是看上朕的后宮了?
誠然堯姜陛下成了一塊兒唐僧肉,各位世家子弟卯足勁兒要與她春風一度,生出個皇長子來,疑神疑鬼也是應當,可惜她有時候,未免太過自戀了。
若是哪個內侍多看了她幾眼,她就要驗明正身,唯恐有人混進來要色|誘她。
對此大內總管陳其很是無語。
他對著御花園里,跟一堆子鶯鶯燕燕捉迷藏還不時淫|笑的某人,真的很想說一句,諸位大人,這位喜歡女人,下回千萬別送錯了。
他看見黎顯過來,不自覺皺眉,他很不喜歡這位板上釘釘的君后,覺得他慣常扮豬吃虎,性本陰鷙,還擺出一副開朗模樣,教人惡心。
黎顯走過去,一身殺氣,嚇跑了與帝王玩|樂的貌美宮婢,四周沉寂,堯姜陛下兀自站立,沒有扯去眼前的紅布。
寒風凜冽,她面朝黎顯站著,眼睛看不見,心卻看見了。
她說:“我一路走來,遇見師友,遇見敵手,遇見黑暗,遇見光明,舍棄良知,舍棄廉恥,舍棄至親,舍棄本心,我早已不是我自己,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慮大局,而局中每一個人的生死,包括我自己的,都可以舍棄。”
他一步步走近,愈發堅定,她言笑晏晏,“我講這番話不是為了博你同情,我不希望你賠進了自己,到頭來怨天怨地,我并不在意誰是君后,你卻需要想想,你能不能舍棄年少征戰沙場的心志,選擇在后宮算計茍且。”
他去牽她的手,凝住她的眼睛,“堯姜,你有沒有想過,你必須要有一個君后,必須與他成親生子,我只希望那個人是我,我說過,我愿賭服輸,絕不怨恨。”
她甩開他的手,唇間凝住冰雪,“我要殺嘉寧。”
他釋然一笑,捋好她的發,“她生而為人,應當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她猶如剪影,身隨風搖,“我聽說你娘親,是在北上尋夫時,遇見犬戎余孽。”
他又去牽她的手,“你會替我報仇的,不是嗎。”
犬戎死灰復燃,已成她眼中之釘,她奪位時也不敢多調西北軍回來,唯恐外族趁虛而入,這其中的考量,要比任何人都長遠。
她搬出嘉寧和他娘,威逼利誘,說到底就是希望他從軍遠去,她好另擇君后,逍遙自在。
他頭一回找到可以生死相攜的人,又怎會輕易放手,至于嘉寧,他留下,總能保她一命。
堯姜陛下回握他的手,又很快放開,聲音冰冷渺遠,像對個陌生人,“君后,好好待嫁,等著,獨守空閨。”
他笑,得逞般的快意。
這世上多少政治夫妻,強按牛頭不喝水,開始誰不是互相嫌棄,可只要籌謀得當,哪一對不是天長地久。
就像,他娘和黎都統,明明彼此不對頭,三天兩頭就吵,一出事還不是不懼生死地去尋,到頭來一個身死,另一個到底再未復娶。
百年修得共枕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