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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姜再醒來時,如愿看見了謝喻。
慕容衡坐在床沿上,接過謝喻手中的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她沒有阻攔,很聽話地吞咽,雙眼無神。
他摸她的發,嘆氣,“你內傷未愈,不宜悲傷過度,暫且住在宮中,好好養傷。”
他吩咐謝喻,“務必要治好。”
謝喻奸笑稱是,心中早已罵了他一萬遍。他給了堯姜加重病情的藥,用作苦肉計。他上回在牢中救活她,最熟悉她的病癥,她若重病,弘王自然第一個想到他。
謝公子這一路差不多是被弘王拎過來的,衣衫散亂,塵土滿面,狼狽不堪,毫無風度可言,難免非常生氣,氣得直翻白眼,不知怎樣開口。
弘王殿下知堯姜喜靜,倒是只留了謝喻和他的醫女,可這宮殿奇巧,不知在哪個通風的地方,豎了多少雙耳朵。
他隔著床帳,小心翼翼又診了一回脈,嘆了很久的氣,“哎,側妃娘娘這是不教臣好過啊,按這趨勢下去,臣就是華佗轉世,也無力回天吶!”
他扔了一個紙團入紗帳。
堯姜接過來,語聲閑涼,“我活過來,就是謝院判醫術高明,我死了,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我聽明白了。”
她展開紙團,看見上面寫著:我手中有三萬禁衛軍的布防,需借你一物送出宮去。
堯姜撩開薄紗,臉色蒼白,容顏如夢似幻,無聲哀戚,“何物?”
他亦無聲,只作口型,“敏妃的尸身。”
他又扔一個紙團,朗聲道:“殿下愛重娘娘,娘娘要多保重!”
她笑:“謝院判放心,我是死是活,都與你無關。”
第二個紙團上寫著:若你知曉并州軍的所在,便一并送出宮,醫女將消息繪制在尸身背后,非藥物不能顯。故人不能白白犧牲。
其實不過短短一瞬,謝喻卻覺著這死一般的沉寂過了很久很久。
他終于看到她張口,眉頭打結,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來,“塵緣寺。”
她幾番試探,確定慕容衡知道昭廉太子還活著,并州軍必定離京城不遠,塵緣寺背靠深山,又有地道直通梁宮,不必經過城門,沒有比那兒更好的藏兵所在。
慕容衡按兵不動,將她困在這里,再放出消息,只為將她的勢力引入宮中,并州軍甕中捉鱉,一舉殲滅。
掐指一算,她的黔州軍,終于也快到了。
歸柳,我欠你良多,再多一件也不多嘛,你日后可要常入我夢境,好好地罵我。
謝喻一臉憋屈地吞下那兩個紙團,捕捉那人一閃而過的笑,想到甘之如飴四個字。
哎,賭她就賭她,不改了。
堯姜整日抱著歸柳的尸身,神色恍惚,眼中卻滿是畏懼之色,不敢去觸碰她冰涼的肌膚,唯恐碰一下她就會消失不見。
弘王殿下忍無可忍,佞臣謝喻獻計曰,側妃娘娘正值心神最脆弱之時,不若帶著她和那尸首去亂墳崗,餓她個幾天,吹幾天冷風,也就聽話了。
弘王殿下依計而行,困了她三天三夜,第四日去接她時,她還保持懷抱的姿勢,氣息奄奄,他一把就拉她入懷里,尸首滑落,她在他懷里劇烈掙扎,最終化為無力的低泣。
陳其,你會帶她回去的吧。
慕容衡懷抱他親妹,正投喂稀粥,他愛上這項活動,覺得她不說話的時候,才比較可愛。
“有人看見段辜存在燕棲湖釣魚。”
她推開他的手,自他懷中仰望,眸盈秋水,笑容殘忍,“那還等什么,殺了他。”
她笑得渾身戰栗,險些從他懷中滾落,他只得擱下碗,雙手抱她,“還不得你出馬,他才肯現身。”
她被困已久,而段辜存不聞不問,本以為要獨善其身,沒想到還是來了,可惜如今她怪他來得太晚,誓要殺他泄憤了。
慕容衡摸摸她的頭,從袖中抽出一支黃花梨木的釵,雕了一只精致的小狐貍,狐貍嘴角含一抹輕盈笑意。
他替她簪上,語聲溫柔,細膩如沙,“你替我殺了他,我許你一個心愿。”
她摸摸那狐簪,扯出一個慘淡的笑,“死在一起,就好。”
他沒說話,卻還摟著她。
覆盆山上,石亭之中,一青衣女子正自撫琴,發間簪一枚精巧的狐貍木釵,被落日鍍上熠熠的淺金色。
堯姜在此地斷斷續續彈了幾個時辰,倒也有不少游人附庸風雅,問詢搭訕,可惜都不是那人。開始她還能彈一曲完整的《高山流水》,彈到后來,頭昏腦脹,破罐破摔,干脆亂彈琴,各種魔音亂耳。
有幾只呆頭鵝,作書生打扮,大概是書讀得太多了,竟還問她是不是在彈什么孤本,可否指教一二。
某人就cos了一把狐仙,四周望望確定無人,示意幾人靠上前來,神色看起來是極認真的,問他們想官拜卿相,還是富甲一方。
結果她一拔出毛茸茸的狐貍尾巴幾人就尖叫著打滾跑了。
終于有人苦笑,踱步出來,坐在她對面,按住那惱人的雜亂琴弦。
她瞇眼,“不意此地逢君來。”
她說:“先生你可曾怕過我?”
他搖頭,篤定,真誠,然后她笑,解脫,自嘲,“可惜了,我們同路一場,猜忌不斷,不是敵手,勝似敵手。”
“在下無一日,視堯姜為敵人,像是照鏡子,看見堯姜,就看見了我自己。”
她睨他,有懷疑,有相信,終于嘆息,“那我們的防備是從何而始呢?”
他垂眸,放不開眉頭,溫和面龐籠上陰影,“始于那年,黔州翅成樓,我勸你殺了檢端,你我對望那一眼。”
他并不知道檢端是沈度之子,卻已然確定方圓寺與沈度的來往,他勸她殺了沈度的棋子,就將她卷入與沈度的爭斗。
聰慧如她,總是警覺。
她的聲音終于不再飄忽,鐵錘砸心,沉沉落地,注定的結局,卻沒有皺眉,“呵,這么多年了,我與人爭,與你爭”,她看他,眼里隱約有什么東西,閃爍,刺痛,慘笑,“爭到最后我發現,我竟然不是在為自己爭。”
“楊修比任何人都快出三十里,而恰恰就是這三十里,要了他的命,可他又能爭得到什么呢?其實我們都只是,別人手里的棋子而已。”
她樂,有些傻氣,“你大棋子,我小棋子,我們左右不了任何勝負,我們唯一能爭得的,僅僅是執黑,或者是執白而已。”
他凝住她,感覺到徹骨的涼意,收了收下巴,倒吸一口氣,“在下,深以為然。”
她就笑出聲來,笑得星光熠熠,樂不可支,狡黠的,痛苦的,欣慰的,心有靈犀的,而一切,終究是無解的。
她不住點頭,淚花閃爍,似哭似笑,指指他,咽淚,“人生得一知己,難得。”
她忽而興奮不已,眉飛色舞,瞪大雙眼,像狂放的魏晉名士,五石散的功效美妙,教她不住拍那石桌,形跡癲狂落魄,而恣意非凡。
天堂地獄一線之間,可她并不在意何去何從,只想求個解脫,即便萬丈深淵,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然而意識清醒,說自己在求生。
“誒,仲渝,此時若是能有酒,你我當共飲一杯,豈不暢快!”
她喚他表字的時候,如此熟稔,不像頭一回,像結交多年的摯友,像出生入死的袍澤,像真心相托的知己,而實際上,他們關系微妙,都像,又都不是,永遠保持在一條邊界上,對彼此才最安全。
她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大笑不止,又泛淚花,“仲渝,我的命運變得好起來了,他們很快送我,去地獄里喝酒啦”,她梗直脖子,搖頭晃腦,不飲自醉,“哈哈哈哈哈哈,好!來得好!”
她從琴身里拔劍,沖他笑,“本該與你共飲,可你既然敢來,想必總有活路,斷頭酒,我獨享啦。”
他也拔劍,“堯姜,堯姜若不嫌棄,我愿與你,共飲此杯。”
她的淚終于下來,大喝:“暢快!”
巍巍高亭,秋風颯颯,兩只秋后螞蚱,持劍自衛,似在一根繩上,偏偏從不同心,可只需一眼對視,便已明白彼此溝壑。
堯姜居高臨下,對著慕容衡喊:“皇兄,你我同為世家手中棋子,你可知,你我有什么分別?”
慕容衡聽出她話中死志,眼角發澀,果然令人退下,只遠遠朝她喊:“洗耳恭聽。”
她先指他,“你能忍”,然后倨傲搖頭,依然是自作聰明的模樣,“我不能。”
她說:“我在那邊等著你,若你能忍到最后,過來告訴我”,她指指天,“那時走”,又指指自己,睜大眼,沒有不解,“與此時走,有什么分別?”
她看見他眼中淚意洶涌,沖她頷首,她滿意地笑,不忘作揖,親切如老友,“走啦。”
慕容衡回禮,深深一揖,他聽見自己的淚,吧嗒幾聲,落入塵土,他久久無法起身,起身時那兩道身影,早已躍入無邊煉獄,再也尋不到蹤跡。
覆盆山覆盆山,覆水難收,何止一盆?
人生之中,有多少愛恨糾纏,有多少想抓住的人,最終黃土一捧,親手了結,可惜死亡不是終結,只是一個絕艷的開始。
慕容衡凝住眼前青碧河山,嘴角的咸苦,久久不散。
殺人,被殺,爭與不爭,都是宿命。到底,她的死,才是今生最徹底的放過。
爭這一場輸贏,她輸了性命,他贏了枷鎖,此生都要與世家爭斗,這結局,永遠是兩敗俱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