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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紅顏禍水的,大多是些情怯之人。
他們對于那種妖冶強勢、奔放直接的美,都保有一定的距離;更有心術不端者,遠則意|淫,近則褻|玩,從不認真欣賞和尊重。
他們就喜歡那種給人安全感的美貌,楚楚可憐,知情知趣。
弘王殿下向來謹慎,王府里養了個妖|孽,也不過玩|物而已,他時常逗那妖|孽,卻不寵幸她,就怕自己食髓知味,會狠不下心殺她。
此刻他抱她在懷里,暖室香風,他撫著她的發,引誘她說出她埋在朝中的勢力,她卻不安分,大膽勾著他下巴,要啃他的唇。
他忍無可忍,狠狠將她的頭往下按,磨了磨牙,聲音帶上誘人的喑啞,“你再不乖,我可要罰了。”
她身體一僵,旋即舔了舔嘴角,撫上他胸口,惡劣地笑笑,“在床上罰嗎?皇兄還真是心急啊。”
慕容衡還沒來得及好好教訓一下她,唇上便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她狠狠一咬,瞬間鐵銹般的血腥味便在嘴里彌漫開來。
他下意識就把她扔在地上。
她達到目的,一嘴的血,笑得詭異而明艷。
男人嘛,喜歡帶刺玫瑰是一回事,被刺扎著了,大多是忍不了的。
她冷笑,臉上掛著淡漠的諷刺,“你看你,明明厭惡我,卻還得哄著,我都替你惡心。”
他愣住,他從來沒有厭惡她,他只是害怕。你永遠不知道她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她上一秒對你溫柔似水,下一秒就能面無表情地擰斷你的脖子。
她不是帶刺的玫瑰,是吃人的魔鬼,只有傻子才會相信她。
新制的錦衣送上來,那明黃奪目迷人,金龍栩栩如生,直教人移不開眼。
慕容衡撫著案上的龍袍,她湊上來,瞪著大眼,也摸,如癡如醉,笑靨如花。他清楚看見她那雙眼睛,寫滿了野心和欲|望,像兩團火,她天生就是不會滿足的人。
他笑,這樣為自己的野心放手一搏,這樣不懼生死的心志,仿佛也值得稱贊。
她如今眾叛親離,也就只剩這點野心,這點,希望。一旦徹底破滅,他相信即便他不動手,她也活不下去。
他想起她為了這點野心,一次次不要命,他揉她的頭,長嘆,以勝利者的姿態,惋惜沉沉,“人心一入歧途,如此執著,如此可畏。”
她笑成魔鬼,桀驁而不蒼白,反擊依舊有力,“焉知,我是不對的,若沒有這點執著,如何成大事。”
他一晃神,就看見她披上那龍袍,正慢條斯理地系上衣帶。她披散著發,立于鏡前,徐徐行天子步,從鏡中瞧見他身影,轉過臉來,揚起眉,那一眼凌厲如刀,氣勢如虹,絲毫不輸天子氣度。
再看她,下一刻卻又彎了唇角,斜眼過來,蜿蜒如九曲回廊,迂回曲折,久久才肯落于他身,媚眼如絲,迷離癡惘,她施展妖術,一眼勾魂。
“若我是男兒,今日被踩在腳底下的,便就是你了。”
他被那嫵媚眼角迷了心神,片刻回過神來,才知她這句話,是在對他說。
只可惜,她已然轉過臉,望著鏡中人,徑自妖嬈的面龐,低聲嘆,“可惜……生我不為男兒……”
奈何,怎奈何。命運總弄人。
他為庶,她為嫡,他為男,她為女。
他卻是記住了,她表字堯姜,也是他的阿絳。
阿絳……
他永遠猜不透她,她虛虛實實如謎一般,蠱惑妖媚,無端教人沉醉,欲要一探究竟。
那日醉仙樓前,生死相對,他本該殺了她,可他沒有,他留她下來,萬般周全,何止退一步?已是放低心,卑微姿態,千般忍耐,只盼她回心轉意,竭誠合作。他做不到拱手山河討她歡,也可保她一世無憂。
可她如此決然,如此決然……
鬼迷心竅,魅影翩躚,入迷,轉眼已被她一口吞了心肉,一顆砰砰直跳的心融入她身體,這下斷然是要,鉆進她體內尋找。
他忍不住緊緊抱住那纖薄身軀,目光微瀾,凌波似錦,長嘆道:“阿絳,你留下罷。”
她答:“我這一生,原本就是在找死呀。”
他聽見自己低聲沉嘆,“何苦……”
他松開她,往回走,不留情。
慕容衡聽見她哽咽一般的呢喃了一句:“誰又可憐過我……”
那句話讓慕容衡愣了很久很久,誰又可憐過她?
她是……在怨誰嗎?
他沒有回頭。
謝喻自那夜梁帝猝死,被隔絕宮外,再見到堯姜時,只敢倚在廊下,遠遠瞧見她單薄如紙的影。青綠色衫子,白紗裙,三千青絲紛紛擾擾,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一個芙蓉髻,慵懶姿態隨人去,耳邊散落絲絲發,寥寥隨清風飛轉。
她身后是蕭蕭瑟瑟一池濃秋意,青蕪紅蓼皆是慘淡光景,襯得那人如入畫中,煙云飄渺,紫霧香濃,匆匆一瞥,便知其心傷,從此不忍,憐惜,難忘。
殿下,應知花落如人,生死自有時,推手,隨它去。
弘王殿下清洗堯姜殿下埋在宮中的棋子,當著她的面,將一個個宮人內侍活活打死,她靜靜站著,只渾身發顫,仿佛瞎了聾了,看不見血流成河,聽不見凄慘哭喊。
她憤怒,傷心,悲哀,驚覺那顆心還活著,卻被無情碾磨,落地成齏粉,血枯血澀,每一次跳動,都血淋淋,黏糊糊。一條條人命換來的跳動,無比沉重,無比疼痛,無比凄惶。
她想說,你們知道什么,都告訴他吧,反正我大勢已去,怕是無力回天了,可看到他們緊咬的牙,聽到他們不屈的喊,便再也無法出口侮|辱。
她終于發現,自己做不到,做不到不在乎,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死得這么慘,死得這么輕易,為著她的虛情假意,為著她的虛假諾言。
她在看到歸柳的時候,終于崩潰大笑,她跪下,如注定倒下的危樓,抱住慕容衡的腿,像一只臭蟲,不顧對方的厭棄,開始求饒。
敏妃娘娘嘴里被塞了布條,無法言語,好在衣衫完整,看樣子并未受刑。她在皇后面前挑撥,舉薦了殺昔妃的樂師,聯系當日姚監副主動與那樂師打斗,實則共殺昔妃,弘王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樂師是堯姜殿下的人,敏妃亦然。
慕容衡捏住那只臭蟲的下巴,怒火中燒,“為何每一回,你拼命救的,都是女子,難不成你真喜歡女子么?”
堯姜握住他的手,忽然就笑了,一二縷青絲拂過面頰,他目中復雜,仍伸手將碎發撥至耳后,未見她哭,未見她泣,那唇色卻蒼白得發紫。
他說:“你越求我,我越要殺。”
她唇角笑意擴大,終于不可抑止地笑起來,笑聲中透出刻骨的涼,寒森森更似秋霜,一層結一層,一層覆著一層,冰凌子緊緊貼著心,透涼透涼。
她笑得他心中發涼,他瞥見她睫毛上凝了朝露,短短一瞬,卻又不見蹤影,似乎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