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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義侯付錚自他堂妹去后,自請辭去西北軍虎賁營副將一職,整日縮在他的侯府,醉生夢死,不知日短夜長。
付總兵夫婦勸了許多回,每每卻是自己先流淚,付錚見叔父嬸母傷心,不免愈發愧疚。
造成這愧疚的人,自覺仁至義盡,沒工夫再理她堂兄的死活。
堯姜殿下一心鉆營,付夫人擔憂之余,終究有些驚悸,有些怨言。
災民被攔,閣老被殺,一夕之間,民心渙散,君臣離德。
總是她的手筆,精準無比,卻殘忍無情。
政治斗爭,本就鮮血淋漓,皇位更迭,更是白骨筑就。
全甄從來都明白,卻從來都厭惡,她體恤百姓,言傳身教,指望堯姜殿下做個勤政愛民的仁君,不要走上慕容云不擇手段的老路。
未免天真。
梁帝在明,堯姜殿下在暗,各方勢力掣肘,每一步都互相牽制,不用些非常手段,所謂撥亂反正,必定遙遙無期。
很不巧,某人前世今生,都落在陰暗里,長不出向陽的花,只有腥苦的果,她自己偷偷摸摸地吞,要藏好丑惡嘴臉,怕遭人厭惡。
全甄看到她狠辣無情的手段,將她的解釋當作詭辯,只因她永遠能將苦衷說得云淡風輕。
全甄的明白,仍是不明白。
這種不明白在她數回說教,而某人依舊故我之后,終于在有心打探的昔妃面前,露了痕跡。
她埋怨,兒大不由娘,可她的兒,早已自絕。
昔妃娘娘刨了某人的墳,將那尸首里里外外研究了一番,并沒有發現破綻,于是她憑直覺,斷定某人詐死。
對手之間的嗅覺,總是毫無道理,又準確無比。
全甄不知道昔妃曾刺某人一劍,不知道她就是那個曾陷害付府的沈總管,更不知道她陷害付府,足有兩回,回回致命。
昔妃娘娘的經歷,太過跌宕起伏,落到巧言善辯的某人嘴里,終究只是陷害而已。
全甄不會信她,她也不想多說。
全甄知道,無論是何緣由,她的養女,與她的堂姐,不僅劍拔弩張,更是不死不休。
她愛恨分明,卻因顧念舊情,選擇掩耳盜鈴。
堯姜殿下一向能忍,與全甄數回爭執總是她先認錯,沒皮沒臉堪稱孝子賢孫,然后屢錯屢犯,一如既往心狠手辣。
她理解全甄,卻不代表可以無限縱容她,以至于到最后,全甄想捉著她訓誡,也找不到人。
敏銳如謝喻,就說了,殿下此番詐死,不會是為了避開什么人罷。
堯姜殿下揮劍,劃過他脖頸,清風吹來,割斷幾縷發,她淺笑,狡黠靈慧,依稀幾分慘淡,又是別樣風光。
他也笑,沒有推開那劍,然后她歪頭,笑得更奪目。
他沒有感覺到殺氣,這并非試探,并非警告,只是她臨時起意的宣泄。
看著生死相逼,實則毫無緣由,著實尷尬,堯姜殿下最討厭聰明人,卻還得作出惜才的樣子,更尷尬。
她終于收劍,眨眼,狀似遮掩,“楊修先行三十里而喪命,方芝猜度我意,不宜太深?!?
你猜得太準,小心我殺你哦。
謝公子微不可聞地嘆息,盯住湖面,繼續釣魚,“既然意決,何必情苦?!?
他記得那一年,他邀了付夫人作客,引來慕容云,吃準他水性不佳,也是在這樣波光粼粼的湖邊,看著他退無可退,打斷了他的腿。
謝公子智謀無雙,加上不算絕佳的武藝,便能要了任何一人的命。
他趁慕容云倒地不起,給他當胸一劍,卻被趕來的付夫人,輕巧隔開。
他就再也下不去手。
他的記憶,與堯姜殿下完全不同。
真相在走失的歲月中面目模糊,無人記起。
而蕓蕓眾生,總有相似。
所有人在最沒有力量的少年時代,都曾善良且狂妄地想要呵護和捍衛些什么,一個女子,一個理想,一段記憶,或自己的一點尊嚴。
于是學會自私或蠻強的方式挽留,哪怕鮮血淋漓,哪怕遍體鱗傷,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總要有一個去死,來證明你我曾經這樣深切地愛過。
唯有死亡,打動人心,亙古不滅,可堪回首。
人生艱難重重,過去之前是挫折,經歷之后是財富。
也許最終還是要落敗,眼淚噴涌而出,毫無用處,但這一切,包含珍貴的勇氣與柔情,非常非常美。
每個少年都將死去,他日輾轉沉浮,于虛妄人生中回首,胸腔里那顆自以為很強健、很麻木的心臟,依然真誠地被曾經的情懷觸動,忍不住想擒住那心碎的美麗。
那種必須用青春和鮮血來祭奠的、必須盛滿傷悲的美麗。
全甄之于慕容云,是少年琉璃似的純白夢境,他掩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沸騰血液,終究要將她撞碎。
她不敢要那份決然至死的愛,于是慕容云不再是慕容云,他變成了自以為很麻木的慕容堯姜。
歲月永不知曉,它在匆匆步履中,帶走了什么。
堯姜殿下知道,又裝作不知道。
她扯過謝公子的釣竿,將它在他腿上折斷,痛得謝公子抱腳直跳,擰眉抽氣,那句“最毒婦人心”險些脫口。
她看住他,極認真,仿佛是一輩子,“我有慧劍,必斬情絲。倘若再犯,身如此竿?!?
她詭笑,“知道我看中你哪一點?”
他還在抱怨,唇角微勾,風流俊逸,“玉樹臨風?”
她斬釘截鐵,“錯,無牽無掛?!?
謝喻六親皆亡,如何不是無牽無掛。
他諷她不肯舍情,她諷他無人可舍。
到底是做過對手的人,寥寥數語就能剜心。
謝公子低頭,哎呦一聲,終于一屁股坐地,他支撐了許久,頹敗得理所應當,膝頭撐住垂下的雙手,靠著樹干,形跡落魄。他似喜似悲地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眼前景象模糊,好似回到了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