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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姜殿下很少欠人很多,一旦她覺得欠多了還不了,干脆,就送人去投胎醒醒腦,她欠多了還活著的人,極少。
無情如她,竟還覺著愧對的人,更少。
敏妃歸柳,不偏不倚,成其中之一。
她相助慕容云在先,相助慕容堯姜在后,中間,隔著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華。
虛度。
她本可嫁得如意郎君,如今說不定兒孫滿堂,從前的一段舊情,都成過眼煙云,只當(dāng)作偶爾顧盼的談資。
這又有何不可,本就是那人欠了她的。
可她偏不。
她執(zhí)意嫁給殺他之人,她謀劃了幾回不痛不癢的行刺,都無疾而終,直到父親發(fā)覺,勒令她終止妄動,她以死相逼,才逼出他藏而未露的打算,才逼出那個舊臣心系的太子遺孤。
她真想見見她,想必很像他,都是一生下來就注定不太平。
她見到了她,她認出了他。
她記起他佇立在廊下,低眉淺笑,一時良辰動人,光影綽綽,她在他眼中望見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快樂,而這快樂卻是為了旁人。
她不明白,她不過來晚數(shù)年,究竟是什么,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讓他愛得如此深切,不惜為之赴死。
然而其實并沒有什么驚心動魄的故事,他遇上那個人,成就一夕劫數(shù),她是他的救贖。
她不比誰差,她差的,只是年華。她揮霍最好的年華,帶著報復(fù)的快感,因為它沒有教她早些遇見他。
可到了最后,她只想,再見見他。
他還活著,才是上蒼最大的恩賜,她所有虛度的光陰,才有了結(jié)果,才有了,了斷。
情債難償,她能想見他以物償情的嘴臉,所以她幫他到底,不要他還,情愿求去。
她要他永遠欠她,永遠記得,她才是那個事事為他著想、永遠不會為難他的人。
敏妃娘娘盯著某有婦之夫看了很久,久到姚監(jiān)副不得不微微抬眼,然后咬牙切齒,咽下痛呼——他夫人掐了他一把,作為他亂瞟美人的懲戒。
歸柳輕輕巧巧睨了姚夫人一眼,威嚇沉沉,夾雜嫉恨。
她掏出巾帕,甩出個無比優(yōu)雅的弧度,鳳眸又掃了姚夫人一眼,輕搖其頭,嫌棄滿滿,刻薄十分。
每一條眉毛都在說,阿云,你口味變了。
被夾在中間的某人,只能在二美的眼刀中,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口水。
最難消受美人恩吶。
接下來敏妃娘娘親身示范了對這對夫妻的不待見,挑剔姚夫人騎術(shù)拙劣不算,還非逼著姚監(jiān)副上馬。
她命人取下韁繩,由姚監(jiān)副親自去套,駿馬嘶鳴,其聲獵獵,直將個文弱書生嚇得瑟瑟發(fā)抖,跪地求饒,道小臣不敢求娘娘放過。
其猥瑣姿態(tài),引得眾貴人好一陣調(diào)笑。
姚夫人不堪其辱,愣是當(dāng)眾掐了她夫君臉頰一把,語聲恨恨,“我怎么就嫁了你這么個窩囊廢!”
某人梗紅了脖子,咬破了嘴唇,慘白著臉接過那韁繩,顫顫巍巍地套上不聽話的白馬,邊套還邊求神念佛,求爺告娘,看著像上戰(zhàn)場一樣,“馬兄啊,絳不過一書生。”
他好不容易套上,馬卻不安分,只得抱住馬脖子安撫,誰知驚了馬,韁繩纏在手上,被拖出去顛了數(shù)丈,他慘叫:
“馬兄!”
眾人笑不可仰,此人諂媚成了習(xí)慣,連畜生都高他一等。
姚夫人哀其不爭,只有跺腳的份。
姚絳滿身塵土,吃了一嘴的泥,滿臉臟污看不出模樣,只有一雙眼瞪得跟個銅鈴似的,怒氣沉沉,好似下一刻就能將這畜生宰了紅燒。
事實證明,姚大人膽小如斯,是不敢對夫人的愛駒如何的,方才怒意滔天的氣場,只因他在腦海里一遍遍過著殺馬的畫面。
意|淫而已。
他最終還是撲去塵土,衣袍上的,鬢發(fā)間的,口鼻里的,滿頭滿臉擦了許久,也擦不干凈,索性一臉花貓樣,規(guī)規(guī)矩矩向那白馬作揖。
他收拾好敵意,撫著那馬頭,滿目溫存,如對摯友,附耳密語,“絳方才冒犯,請馬兄包涵,馬兄大人大量,可否容絳與你馳騁,看天地遼闊,享恣意人生。”
那卑謙姿態(tài),果真教躁動的白馬安靜下來,姚絳扭曲了手腳,以一種極難看的姿勢上馬,他四肢皆抖,勉強穩(wěn)住身形,誰知剛夾馬腹,就被帶著疾馳而去,身子后仰,如風(fēng)中折柳,堪堪將斷。
他慘叫連連,風(fēng)送其聲,又惹人一頓嘲笑。
敏妃冷笑,真是夠能忍的。
自古密林遮身形,乃絕佳偷|情之地。
敏妃娘娘變換樣貌,成清秀侍女一枚,與癱坐地上休憩的姚監(jiān)副,聊家常。
他雙目無神,臉色慘白,顯是嚇得不輕,只看見眼前宮女耳畔,那一對白玉彎月不住晃動,一如他心上某一根細長琴弦,新手亂撥,凄凄空吟。
那年正月里,她一身猩紅大氅,細碎絨毛圍著尖尖下頜,顯出少艾的玲瓏可愛,他被她拉著去逛廟會,她看中這對耳珰,卻非要他買。
他有意留情,遂逗她沒錢,引她不滿,險些當(dāng)街吵鬧起來,他看夠了她的無賴,才“好心”掏出銀子,惹她一頓粉拳。
他看她香腮飛紅,語聲嬌嗔,知道自己得逞。
這男女之間啊,總得打情罵俏,才有些情趣,最怕無波無瀾的,最后成一潭死水。
積年舊物,她竟還留著。
他覺得無比凄惶。
這凄惶沒有來處,也沒有歸途,只是兩個傷心人,出自本能的心疼自己,與心疼對方。
傷心,傷心,傷心,傷心又能怎么樣呢。
一尾魚兒咬著另一尾,另一尾又咬著第三尾,如此一環(huán)一環(huán)的,每一條魚兒都不得所愛,寧愿被咬斷尾巴,也不肯回頭。
固執(zhí),愚蠢的固執(zhí),致命的固執(zhí),毫無意義的固執(zhí)。
愛是一筆一畫歲月的杰作,愛至深處,難以臨摹,也,沒有氣力再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