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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謝氏子弟遭人屠戮,一把把懸空的刀落下,人頭滾落還算好的,最怕是那些千刀萬剮的,血|肉|模|糊,一團一團爛泥似的,想起來就教人惡心。
他祖父拖著年邁多病的身軀,在金鑾殿外一遍遍地磕頭,那塊免死玉令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結成一塊厚重的殼,一敲就碎,碎成漫天血霧,教人心成鬼魅。
他將沒了氣息的老人背出來,孤寂的背影,踽踽獨行,他謝氏又沒了兩條命,他的,他祖父的。
謝氏方芝,再也不能為自己而活,連一點點,都不能。
不要問為什么,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道理可講,就像老虎吃狼,狼吃兔子,兔子吃草一樣,沒有道理可講的。
謝喻被縛在透明蠶繭中,看著同族親人蒼茫無措,血流成河,卻只得默默看著,他亂了,心驚,憤恨,膽怯,畏縮,卻逃不開。
逃不開這壓死人的重任。
他活著,也死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梁帝開始忌憚段氏,他謝梁帝不殺之恩,求得一個抗衡段氏的機會,即便燕京謝氏凋零殆盡。
他沒有丟掉謝氏的高傲,卻也學會不著痕跡的奉承。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他一個人,他是鬼蜮中最平常的人。
一個人,感覺最孤獨的時候是什么,是不是獨自面對著整個世界的冷漠,是不是獨自面對著所有的恥笑?
一個人的血,是冰冷還是沸騰?
一顆報國真心,滿腔熱血澎湃,又要多少謝氏子弟的命,才能換來?
實現理想,需要謀略,需要權術,僅憑一顆赤子之心是不行的啊。沒有足夠的權勢,如何實現理想,可有了足夠的權勢,又會忘記理想。
理想并沒有對錯,卻必須付出代價,最慘痛的代價,是出賣初衷,嘴上說不后悔,看奸佞得意,看自己落魄,又焉能不悔。
悔不為小人。
他眼圈泛紅,身形蕭索,難得露出幾分狼狽,對著主子的嘲諷,不知從何反擊,只有如遭大辱般的憤慨,他猛拍膝頭,抑揚頓挫,無淚可流,“喻無牽無掛,才能復興謝氏,殿下孤家寡人,才會無欲則剛。”
她橫他一眼,搓手惋惜,“淮南謝氏,百年風范,為國為民,耿介無私,方芝仙風道骨,常懷兼濟天下之心,如今怎就陷在一己私欲里。”
她諷他沉迷權勢,不復風骨,甚至連整個謝氏都一起諷了。
謝喻擺手,搖頭,吞咽著心肝肺腑榨出的苦汁,表示自己當佞臣之心堅定不移,然而聲音嘶啞絕望,一如耄耋老人般蒼老枯槁,又有著難以排遣的幽憤。
“局勢讓我們做了一次選擇,但從那以后,命運就沒有選擇的余地了,若說錯,那便是命運的錯,是局勢的錯。”
人心宛如一塊兒玉,如果摔碎了,即便粘起來,也是支離破碎,不可能恢復原樣。
醉心爭斗,失去心志,失去,自己。
堯姜殿下朗聲笑,桀驁中幾分無奈,她看見謝喻發間的白,瞇眼,依舊邪艷,依稀浮現慕容云的影子。
她笑嘆,“每個人的青春都只有一次,在青春的起點上,二十年了,我們把自己的青春,都爭成了一場噩夢。”
他們從不怨天尤人,可此身付鬼蜮,卻不會忘記那種割舍的痛感,仿佛頭頂一道長鞭,夾著符印,如同詛咒,將身體與魂魄分開。魂魄徘徊著,懾于符印的金光,不敢回歸軀體,為了保住那一具行尸走肉,惶惶不可終日。
仿佛白娘子被壓在雷峰塔之下,千年萬年,早已忘了許仙是誰。
其實是不喜歡的,卻已經習慣了,也不敢去深究,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一個人,一條命,活下去就好,真正的自己,真正的理想,只會天真得讓人恥笑。
在鬼蜮里待久了,一身臟污,瞻前顧后,重拾初心,談何容易。
堯姜殿下做不到,于是她給別人機會,看成功的幾率多大,再考慮自己要不要冒險。
“我可以成全你的理想,如果你還想堅持的話。”
她星眸熠熠,他不置可否,想到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殿下待每個謀臣,都這樣好嗎?”
她沉吟良久,他嘆氣,終于抬手,阻了她似真似假的調侃,聲如玉碎,鳳凰其鳴,“我選擇把成就殿下,作為我的理想。”
她居高臨下,嬌笑依舊玲瓏,“你怎么這么會說話啊。”
他凝眉,語鋒一轉,“可在此之前,請允許喻,為殿下斷情。”
她撫掌,挑眉,笑得眉眼彎彎,仿佛正中下懷,“好啊。”
歸柳告訴她,昔妃有異動,在全甄入宮見她之后。全甄并沒有出賣她,可幾句無心之言,就能置她于死地。
她對她的信任,她對她的保護,從來如此稀薄,抵不過她對姊妹的親近,抵不過她一腔俠義。
全甄心系蒼生,可蒼生之中,容不下野心勃勃、罔顧人命的小人,于是便經不住挑撥,在人前泄露形跡,于是不太夠的信任,變成傷人的利刃。
慕容云如是,慕容堯姜亦然,沒有帝王會在意一個女子的看法,卻只有在愛人面前,受不了那種鄙薄的眼神。
好像在看什么臟東西一樣。
她努力孝順,喜惡由她牽引,事事順她心意,她的愿望如此卑微,只希望她能多看她一眼,然后,多愛她一點。
她不擇手段,從未奢求她的認可,她佯裝孝義,只求她一縱即逝的贊許。
她的真面目一點點剝落,她的愛也越來越稀薄,她對她越來越失望,而她心里升起異樣的快感。
她驗證了一件事——她永遠不會愛上真正的她。仿佛滴水總會穿石,她終會越來越厭惡她,她使這結局加速,感到莫大的成就感,是她親手結束這幻夢。
這一回,她先舍棄她。
沒了她,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做她自己,再也不會在意任何人的指摘。
你作你的俠客,我作我的小人,再不相干,再不相干。
堯姜殿下往回走,一步一頓,很認真,很溫柔地咀嚼一個人的名字,然而依舊無聲,連呼吸都幾乎湮滅。
“阿甄。”
她感到眼角有些濕意,冰涼的液體蜿蜒而下,從下頜滴落。
她念出這個名字,卻覺得如此遙遠,山高水長萬里之遙,一切猶如鏡花水月,粼粼波光捧起她的笑,破碎美好,卻從來不屬于自己。
明知是抓不住的,偏想要博上一把,想要證明與眾不同,想要證明卓爾不群,直至走到后來,后來站在高處,回頭看,其實都不是。
不過是愛上一個人,也想讓她愛著自己。
她沒有做錯,可善惡不容,正邪不共,這執著本身,就是錯。
天地之大,沒有哪個懷抱,可以容她,唯有皇權無邊,可以允許她順理成章地寂寞,而不必惹人恥笑。
堯姜殿下閉上眼,那些影影綽綽襲上心頭,終究幻化成片片滴血的菊花瓣,隨風逐蕩,無跡可尋。
我花開后百花殺,一朵,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