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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女官被押入刑部大牢,和全甄關在一起,后者上來甩了她一個巴掌,直把對面的付總兵和堂兄驚得不輕。
付總兵急得不行,“你打她做什么!”
付女官坐在地上,雙目呆滯,似是累極了,全甄見狀也后悔了,忙替她擦嘴角的血,哭哭啼啼,不停念叨,“你回來做甚!你回來做甚!你回來做甚……”
付女官反過來替她擦眼淚,臟污混著血,溫柔地笑,“阿娘,我今日是不是很威風?”
她蓬頭垢面、滿身塵土,在法場上歇斯底里,狀如瘋癲,除了狼狽不堪,何來威風可言。
全甄抱住她,拼命點頭。
她附在她耳邊安慰道:“我這輩子躲躲藏藏,不知何時重見光明,若是連家人都保護不了,還活著做什么。”
付女官扯下她撫著自己臉的手,勉力調笑,“付夫人素手如玉,在下得以消受,榮幸之至。”
我身不由己,做不了英雄,也要做你們身邊的螢火,每一場戲里,角色有大小,都在守護自己的夢。
她死過一回,有時想法還是這么天真。
忠義侯通敵一案,疑點重重,今上頭疼不已,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內總管沈度被懷疑構陷付家之余,傳出與清嚴大師有染,后者身陷黔州均田一案,且有通敵犬戎之嫌。
沈總管被下獄,付女官仍被關著,刑部大牢里一下聚齊了故友,無比熱鬧。好在尹侍郎聰明,沒把他們往一處關,否則兩頭狼咬起來,肯定要出事。
別的不說,就說最近一次的提審,分明在梳理付家通敵的疑點,眼見就要洗清罪名,落實沈總管陷害之罪,孰料這兩人一言不合,就在堂上互罵起來,一口一個你立身不正你歪門邪道,也沒罵出什么名堂,還險些扭打起來。
尹侍郎倒也看明白了,他主子拖延時間,只因梁帝多疑,若是太快脫罪,反倒懷疑付家勢大,更要打壓。若要脫罪,最好的辦法是拉沈總管下水,梁帝為了壓垮沈度,就不得不承認付家的清白。
付女官在獄中這幾日,聽了不少她堂兄的懺悔,大抵就是他不該心軟,救了路邊來歷不明的孤女,誰知竟是沈度的探子。
她橫他一眼,滿目猥|瑣,“英雄難過美人關,我懂得。”
她摸著下巴思量,“雖說這風流代價大了點,不過咱家還負擔得起,哪日教我見見,也風流風流?”
付堂兄就再也傷情不了。
他氣得趴在叔父懷里求安慰。
付女官見他小鳥依人模樣,笑得直抽,被全甄拍了腦袋也停不下來。
獄中的日子,別樣安寧。
通敵之案,兩案并發,又到了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堂會審的時候。
清嚴大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沈總管一見急急撲上去,那神色慌張無措,兩人關系不言而喻。
經查清嚴大師乃犬戎后裔,黔州府貪墨的糧食取道延州時被換作金銀,落入沈總管的口袋。
沈總管不算通敵,貪墨仍是重罪,他設計陷害付家,罪加一等。
清嚴大師直至此時才明白,沈總管許諾他會將糧食運往犬戎,都只是在騙他而已。他身為犬戎皇族,流落異國,還做著報效犬戎的大夢,這夢兜兜轉轉,也該醒了。
他揪住沈總管的衣襟,噴出滿口的血,“你答應我的!要助我……”
他五臟俱焚,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沈總管冷笑,一把將他壓制在地,“助你什么?你到現在還想著王權富貴!還想著回去嗎!你拒絕我的時候,口口聲聲說的可是戒律清規!”
他哭哭笑笑,全然忘了場合,全然忘了被人看著,他的一言一行,都要作為量罪定刑的依據。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招呼清嚴,血水裹著幾顆牙洶涌流出來。
“那夜我也是這樣壓著你,才有了咱們的孩子,可你呢!虎毒不食子,你居然溺死了你的孩子!”
清嚴大師眸光愈發黯淡,生氣一點點流逝,他癱軟了身子,任由他虧欠許多的人,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身上,他張了張口,想為自己溺子的行徑辯駁幾句,終究什么也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么呢,說他還是救回了他的孩子,卻將他教得十惡不赦,最終被人殺害。
他想告訴她,他們的孩兒叫作檢端,偏偏行止不端,性喜漁色,像極了當年仗劍行走的她。
他記得她用劍穗撓著他的下巴,逼當時已入佛門的他,做她的入幕之賓。
劍光陰冷刻骨,那劍穗卻可愛撩人。
他一次次拒絕她,她一次次不放棄,她給他下藥,壓著他,欣賞他楚楚可憐欲拒還迎的模樣,深深地將二人合二為一。
他知道,她豪放歸豪放,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她白璧無瑕,卻因他蒙塵。
她失了貞|節,死心塌地跟著他,他以為她很好拿捏。
他們也曾有過蜜里調油的時候,盡管,那是他刻意下在她身上的蠱。
他需要她成長,所以他佯裝移情別戀,親手害死他們的孩子,她傷心絕望,另嫁他人。他再見她,她正牽著她孩子的手,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舊情復燃,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密謀,害死她的夫君,他將喪心病狂的謀劃和盤托出,要蠶食大梁、報效犬戎,她驚嘆片刻,也就應了他。
他沉浸在夢幻般的喜悅中,沒看清她一瞬黯淡的眼,與唇瓣下咬緊的牙。
她與晉王本就有幾分交情,加上她替晉王除了不愿臣服他的夫君,晉王登基,她搖身一變,成了大權在握的大內總管。
沒有人敢窺探,她是男是女。
許多年過去,她也忘了自己是男是女。
所有人叫她“總管”,她也順應本性,愈發剛強,在背后叫她“閹|人”之人,都被她割走身體的一部分。
她變得油鹽不進,鋼鐵難折。
午夜夢回,她也會想念他那句“阿瀲”,可一旦醒來,她就必須繼續騙他。這是她的國家,她絕不會出賣,她再迷戀愛情,也懂得大是大非。
她欺騙他,只為將他困在大梁,即便她很少去見他,至少心是安定的。
清嚴大師看見她臉上一層層剝落的笑意,喉頭發苦,酸漬難言,“阿瀲,就算你不肯幫我,為何不肯放我走”,他眼中殘忍清晰,又隱約浮起溫柔,“若不是你,我早就回去,做我的犬戎汗王了!”
沈度已近瘋癲,她死命地抱緊他,破鑼似的嗓子絕望地喊,“你做夢!”
清嚴仔仔細細地看她,發覺早已記不得她原本的模樣。
清嚴附在她耳邊,鮮血沾上她耳垂,用盡最后一口氣,“阿瀲,我沒…殺咱們的孩兒…他叫檢端…殺他的人…是一個艷如桃李的姑娘…就在這堂…堂上…你…要…報……”
最后一個“仇”字沒有說出口,清嚴就閉上了眼,不知是重傷之下被沈度打死的,還是絕望之中自己不想活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借口報仇想讓她活下去。
滿堂之人免費看了一場戲,沒有人喝彩,沒有人同情,所有人等著,只為了定罪。
沈度丟下清嚴的尸首,狠狠撲在付女官的身上,衙役眼疾手快地弄走這瘋子,付女官的脖子上,還是被咬出汩汩的血。
某人心驚一瞬,夾雜憐憫,又恢復薄涼神色。
三堂會審的結果,便是大內總管沈度女扮男裝、欺君犯上、包庇外族、賄賂官員、侵吞國糧,樁樁件件,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陛下罷朝數日,只為擱置此案。
付女官出獄,往城郊別院,去喝段刺史的好茶。
他遞過一杯明前龍井,“獄中潮濕,去去水汽。”
他敏銳地發現,她不再敲擊茶盤以表謝意,他淡笑,想必發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你何時察覺到,沈度是個女子?”
她看到他眼里的寒光,后知后覺地去敲茶盤,果見那寒光退去,雨過天晴。
她低頭,看到茶湯里與前世別無二致卻又大相徑庭的自己,口氣就有些渺,“那日延州棋盤之上,他羞辱你我,篤定你我不會故地重游,可見看重名節”,她飲盡杯中茶,滿意地笑,苦澀幾不可見,“世上女流之輩,才會如此淺薄。”
他替她添茶,剜她一眼,“女流之輩,那你呢?你就如此不在意名節?”
她垂眼,仍不敢看他,只看著庭柱下結著的冰,“不是不在意,是要不起,像我這樣的人,成為暴君,敗為賊子。廉恥道義,都用來保全自己。”
她剖白自己,永遠狠辣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