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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的精光,教人目眩神迷。
她終于抬頭,凝住他,像打量一個陌生人,蹙眉搖頭,“先生你醉心權勢,竟還如此出塵,真教人自嘆弗如。”
他斟茶的手停下,呼吸也一起暫停,看清她眼里實為嘲諷的羨慕,眼皮跳個不停。
她不等他想明白,起身,拂袖,飄走。
“沈度一案,請先生多多敦促。”
聲音飄忽,他覺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付女官向御史臺遞了辭呈,出獄后賦閑在家,整日喝得爛醉,一清醒就同全甄吵鬧著要他們回黔州。
她在法場上太過凌厲,想必梁帝疑心更重,即便她遞了辭呈,恐怕也不能打消。
滔天的網,會越來越密,她沒有把握逃出去,至少要保住他們。
付女官在第三十次酒后上吊未遂,被全甄狠狠扔在地上,得虧付總兵攔著,才沒真踢死這個不孝女。
付女官在地上打滾,死活不肯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你就會打我!你打死我算了!我不想活了!”
某人把白綾一圈圈往脖子上纏,纏成個極滑稽的樣子,纏到只露出鼻孔呼吸,然后賴在地上,表示要這樣不吃不喝,活活餓死。
全甄氣絕。
付總兵一邊給夫人順氣,一邊死命地憋笑,這招真是絕了,改日自己也能用。
全甄經過上回的教訓,也不敢再關著她,于是坐下來,陪著她,不吃不喝。
她慢慢解開那一層層的白綾,輕輕將她抱進懷里,嘆氣許久,才捋著她的額發,她漸漸安靜下來,像小時候那樣乖巧。
這回死里逃生無比兇險,全甄知道她受了刺激,她卻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搓著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在你心中,我與你爹,是你的拖累嗎?”
“其實阿娘很后悔,慕容緒忌憚你爹,可咱們若安分守己,卻未必不能平安到老。阿娘那時候剛失去你七叔,神志不大清醒,只想著給他報仇,養你也利用你,害你歷經腥風血雨,是阿娘對不住你。”
付女官感覺到她的淚,一滴滴落到自己的臉上,冰涼的,絕望的,懊悔的,愧疚的,她撫上那顆麻木的心,愣愣的,任真的,像小孩子輸了比賽一樣惋惜,“我也好后悔啊。”
她在她懷里害怕地顫,仿佛下一刻就會一無所有,“我后悔啊,從我生下來那一刻我就后悔,沒了我,你們還能天長地久,活到七老八十,就不會為給個死人報仇,險些連命都沒了。”
她伏在她懷里咽淚,無比痛恨自己,她總為別人找借口,卻很少為自己找理由。
何況這一回的殺身之禍,的確是她給他們招來的。
全甄撫著她的背,說不出一句“可是”。
她在意他們,不惜性命,可是他們也一樣。
她保護他們,要他們走,可是他們也一樣。
他們應該為了她,好好活著,生離死別之苦,她不愿受,只能他們來受。
全甄抱緊她,淚水適可而止,“你要我們走,我們便走,可也要等你及笄之后,還有半載,你當…等得。”
付女官收淚,收工。
付女官達到目的,用完飯,去尋宋管事。
宋管事在庭中曬藥,她略略靠近,他嫌棄皺眉,揮手,“一股酒氣。”
她涎皮涎臉,不以為忤,維持著作揖的姿勢,繞著他轉了一圈兒。
當日沈度在城門設伏殺她,是他帶她突出重圍,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她才得以及時趕到法場。
當時生死一線,算是患難見真情。
她斂容,跪行大禮,“當日救命大恩,妘感激不盡,今后公但凡有愿,妘莫敢不從。”
他虛扶她,唇抿成一線,口氣很硬,“你動輒求人,如何為君?”
她眸光清淺,若曠古長歌,“君者,凡事不必親為,臣者,顧君恩而忠之,你非我之臣,相救乃朋友之義,你救我,我謝你,乃籠絡之契機。”
夠無恥夠坦率,簡直有些可愛。
他垂眸,低低笑了很久,抬眼又是狐貍般的純良,“你們慕容家的人,都這么無恥無畏?”
她滿臉神氣,一字一頓地跟他強調,幾分逗趣,幾分炫耀,“我不是慕容家的人,我就是我,我是堯姜。”
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知道”,他亮了眼眸,寵溺極淺,“堯舜之智,文姜之容”,他湊近她,捋好她耳邊碎發,送上冒著熱氣的壞笑,“名副其實。”
她看住他眉頭的霜,“冷不冷啊?”
他不自在地移開眼,“不冷。”
她笑著掏出一副狐貍毛的暖手筒,將他的雙手塞入兩邊袖筒,再安安穩穩地放在他腹前。
她轉著眼珠,“同知就不用跟我撒謊了。”
“這是我自己打的狐貍,我娘做的皮尉,暖和得很,你整日把一只手放在腹前,跟個老翁似的,現在毛絨絨的兩只合二為一,親和多了。”
宋管事的雙手被狐貍毛暖著,心上的冰仿佛也融化了大半。他傲嬌抬著下巴,輕蔑望她,對上她好整以暇的笑靨,終是忍俊不禁。
他轉著那袖筒,左看右看,眼角繞上與她一般孩子氣的和樂。
他無奈認輸,“有時候,這謊言啊,就是為了留住自己的尊嚴。”
他看住她,描摹她,嗓音里有感動,“很暖。”
某人今日辦完一件大事,高興都寫在臉上,遂大發善心,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上書“欠條”二字,內容如下:
兒欠此人,黃金千兩,良田千畝,高屋一座,美人若干,若不能奉上,還請二位雙親代為歸還,切記勿要摻水,此人為汝養老。
宋管事哭笑不得,她的東西真是不好拿,還想賴著他給雙親養老,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遞過隨身的玉佩,“來日你回黔州,憑此物找二老索要,保證童叟無欺。”
一字未提養老,當他瞎啊。
他把玩著那枚尚存她體溫的玉,似是漫不經心道:“你欠我這么多,怎么不自己還?”
她四處張望,扒著他耳朵,神神秘秘的,“我有可能回不來啊。”
他一臉嚴肅,對上她一臉嚴肅,跟著她一起點頭,答應為她保守秘密。
無比和諧,像一對偷吃零嘴的孩童。
他抖抖眉峰,“你這么相信我?”
某人笑得散漫,表示她看人一向很準,“你能趕來給我報信,便值得信任,來日你想脫離鬼蜮,我定鼎力相助”,她眸光深遠,欲言又止,終是極認真地囑咐,“人生苦短,做該做的事。”
他不受教,反問她,“爭權奪位,真是你想要的嗎?你既然顧念二老,就該知道他們年歲大了,想看到兒女平安無事。”
她深深嘆氣,看著呼出的熱氣在她手心里,一點點散去,“不是我想要的,卻是我該做的,皇位,是我的性命與尊嚴,各方掣肘,早已停不下來了。”
“我娘很喜歡你,我看得出來,你若愿意,替我照料他們,我死了,也能閉眼。”
她似乎覺得這話太喪氣,不符合她張揚鮮明的風格,于是她齜牙咧嘴道:“我死了,也會來找你噠!”
他在袖筒里握緊了雙手,費力擠出一個笑容。
他想,她真是個怪胎,看得清晰,死得隨意,冷冷冰冰,卻又熱熱鬧鬧。
她并沒有做錯什么,卻已經輸了,但她仍然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他擴大了笑意。
眼角本無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