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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大師一邊給付女官順氣,一邊指著黎都統(tǒng)破口大罵,平日里的寶相莊嚴(yán)瞬間幻滅。
“你個老匹夫!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這還沒嫁就掐上了!我兒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滅你滿門!”
付女官翻著白眼,賴在他懷里不動,裝死。
她被掐了好幾回人中,才悠悠轉(zhuǎn)醒,不時憤憤瞥著黎同知,告黑狀,了塵大師心疼得無以復(fù)加,不顧黎都統(tǒng)滿臉抽抽,當(dāng)場翻臉,“婚事到此為止,趕緊滾!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
黎都統(tǒng)一臉懵|逼,表示你別鬧了。
更懵|逼的是黎同知。
下一刻黎都統(tǒng)眼疾手快一個巴掌把他掀翻在地,黎顯捂著臉散著發(fā)更加懵|逼。
黎都統(tǒng)氣不打一處來,“誰讓你打女人!”
黎顯看看他爹,又看看虛弱的付女官,癟癟嘴快哭了,他發(fā)誓掐得真不重。
黎都統(tǒng)拂袖,抹了一把老臉,跪下給那對父女賠罪,“二位殿下,就饒了我兒這回罷,他只是無知啊!”
“無知啊”三個字無限循環(huán)在黎顯腦海里,他被親爹拽著跪下,暈乎乎地扶正自己的腦袋,奮力眨了眨眼,確定這不是夢,過了好久才抓住要害——殿下,哪來的殿下?
付女官站起來,扶起黎都統(tǒng),再扶起他。
她看住他,儀態(tài)雍容,不復(fù)調(diào)笑,“我復(fù)姓慕容,單名一個妘字,昭廉太子乃我生父,你父乃我生父摯友。黎公子,你身在船上而不自知,是去是留,我給你一次機會。”
她不用三心二意之人。
“你若留,我便成全你青云之志,送你直上云天,你若走,便要留下你的聲音,還有這一雙能寫字的手”,她殘忍地惋惜,又笑得無比溫柔,那雙眼睛如同春日枝頭的那抹白杏,雅人深致,多情清雅,“我會將嘉寧送到你身邊,從此天高海闊,鴛侶鸞儔。”
黎顯震驚之余,只能晦澀地笑,眼睫罩下一片青色的陰影,心頭滋味難言。他終是跪下,“臣黎顯,愿奉殿下為主。”
他僵直腰桿,遲遲不起,“黎顯既奉你為主,便該知道,你對黎顯的打算。”
黎都統(tǒng)聞言鐵青臉色,連忙假惺惺道:“犬子不識好歹,殿下勿要見怪。”
某人睨了老狐貍一眼,看見他眼里隱隱的幸災(zāi)樂禍,心知這父子二人鐵定要一個答復(fù)。
了塵大師心虛得直冒汗,只因他促成了這樁實為賣女的聯(lián)姻,這對父子才敢明晃晃地討賞。
付女官何許人也,再尷尬的局面,她總能不慌不忙,“你我雖有聯(lián)姻,可男兒志在四方,當(dāng)肆意沙場,你若愿意,便接替父職,封侯食邑,來日戰(zhàn)功彪炳,異姓為王。”
黎都統(tǒng)第一個不樂意,說好的君后呢,說好的太子呢,區(qū)區(qū)一個異姓王,可沒實在的好處。他抖著胡須反駁,“殿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黎公,后宮是個見不得人的地方,令郎錚骨,何必埋沒。自古外戚專政,下場都是一樣”,她頓了頓,忽而頹笑,“你黎氏世代忠勇,何必趟這趟渾水。”
這藏污納垢的所在,這蛀蟲佞臣的天堂,這永無寧日的斗爭,這不得好死的終局,為何要爭著進來。
黎顯長久地一言不發(fā),卻覺著她的笑好冷,好冷,冷得他想去捂暖它,他站起來,直視她,笑意爽朗,憐惜淺淺,“我愿追隨殿下,殿下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煉獄的滋味兒,便一起嘗罷。
了塵大師與黎都統(tǒng)對視一眼,老懷寬慰。
付女官說不出話來,更笑不出來。
他眼里的情意,但愿是她看錯了。
昭廉太子,哦不,了塵大師滿意歸滿意,終究沒忍住,狠狠拍了黎顯腦袋一記,像所有看女婿的父親,眼里還是嫌棄,“以后不許欺負(fù)她!不然我滅你滿門!”
昭廉太子輝煌不再,只剩“滅你滿門”的底氣。
黎顯摸著腦袋,奉送傻笑,乖巧得很,黎都統(tǒng)拍拍傻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殿下心性仁孝,然性極倔強,最恨三心二意之人,你得謹(jǐn)記。”
黎顯裝傻,“我效忠殿下,豈會三心二意,至于嘉寧……”
黎都統(tǒng)趕緊捂住他嘴巴,四處張望確定了塵已經(jīng)走遠(yuǎn),恨鐵不成鋼,“你還敢提嘉寧!我告訴你,你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你是要做君后的人,怎能不知檢點!”
黎顯笑容驟冷,“您當(dāng)年求娶我娘之時,家中不也三妻四妾。”
黎都統(tǒng)的臉,就相當(dāng)好看,又找不出反駁的話,只得甩袖離去。
黎顯的嬉皮笑臉,在他背后撕下,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是舍不下嘉寧的,他方才的承諾是一時興起,還是真心實意,他不確定,他舍不舍得下她,他也不確定。
他不敢確定。
人在面對誘惑的時候,只會抗拒,在面對動心的時候,才會害怕。
將一顆心交出去,任人處置,是多么可怕的事。
他心慕嘉寧,是表面上的安全,他若愛她,卻是絕對的冒險。
她比嘉寧厲害得多,她可以坦誠相待,只因她早已堵住退路,她步步緊逼,從容不迫,她利用敵人,生殺予奪。
她本身,就是鋒刃,她對他,利用多過情義,他怎么敢,把心交給她凌遲。
他與她并肩作戰(zhàn),她明白他征戰(zhàn)沙場的志向,這便足夠。他在她身邊長長久久地守著,各自嫁娶,熬成一對翁嫗,也算到了白頭。
他在第一段感情里,就不敢靠近,唯恐幻夢一場,只敢淺嘗輒止,說到底,他也是個膽小鬼。
愛她,太過刺激,一不留神就會血本無歸,但不知道為什么,他還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溫暖。
那種會讓人落淚的溫暖。
了塵大師與付女官深談一夜,總結(jié)起來就是:皇位你是要奪的,為父肯定幫你;段辜存你是要用的,他背叛為父,害你在外飄零,用完了還是要殺的;至于假冒弘王的你兄長慕容衡,不妨放他一條生路。
付女官知道了當(dāng)年身死誰手,只是久久地壓不下唇角,她無聲無息地笑,眼里卻是無盡悲涼。
她想起年月里,段刺史護她救她,她記在心里,回報得一次不多一次不少,可有什么東西,還是留在了心里。
她記起傾盆大雨中,她遍體鱗傷浸在酒缸,他拉她出來,問她血酒滋味足否,她反問他瓊樓冷風(fēng)涼否。
她眼見他從高樓躍下,險象環(huán)生,終是對他說,方才那一瞬,她覺得跳下去的,是她自己。
這大抵是她此生能道出的,最為淺顯的表白。
她從來不信他,他是個太無情的人,到頭來她的預(yù)感成真,這緣分就停在這里,既然擦肩,就無須再爭辯。
她問自己,是否真的在意前世為他所害,到頭來發(fā)覺這也算一種成全,涅槃重生的機會,是他給的。她恨的,是她知曉當(dāng)年他的手段,才真正明白,或許時至今日,她仍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他并不在意段氏血脈,他隨時可以棄她。
他毫無忠誠可言,可笑她還妄想做他的主君。
她莫名委屈,勝似冤憤。可她也明白,這是他的生存之道,他并不欠她的。
她無言。
了塵大師雙手合十,心嘆相思。
她不停地轉(zhuǎn)動眼珠,直到瞳仁上的水汽都蒸干,凝成獨屬皇室的冰冷雍容,“父王,我并不能保長兄性命,卻定會殺了段辜存,以報數(shù)年在野之仇。”
她面容清冷,帶點憔悴,“父王若是心疼長兄,大可棄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