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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既然心存死志,何必臨死還費力解釋,這般無奈決絕,倒像是自己屈打成招,而他以死明志。
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付總兵午后剛用完了紅棗銀耳羹,又與千金一道在庭院的葡萄架下吹風納涼嗑瓜子。
無良父女品鑒著付夫人烈日下奔波的種種辛勞,對比自己舒適到飛起的愜意,竟是不約而同地一通嘲笑。
付總兵吐了一地瓜子殼狀的瓜子殼,十分滿意地挑挑眉,作饜足狀拍拍形狀一致的肚腩,與猶在奮戰的付小姐侃起了家常。
“殺人者可有眉目?”
“目前還沒有,總和方圓寺脫不了干系。”
“尹況這小子靠得住嗎?”
付小姐心比炭黑:“看他造化。”
活不下來,便不配為棋,也省得除去。
至于幕后之人,動起來就行。
黎同知近日愁得生了一嘴兒的泡,吃個飯都能疼得齜牙咧嘴,剛排隊等到黔州有名的泉水湯飯準備治治潰瘍,便聽聞嫌犯醒來、還吵著要上吊自殺的噩耗。
雖是大為頭疼,卻仍樂顛顛地丟下熱氣騰騰的美食,急趕慢趕回去伺候那位爺。
某位過了絕處、已然逢生的爺,毫不客氣享用了飯后點心在內的一頓飽餐,用著銀制的剔牙,翹著二郎腿,一副小人得志的張狂模樣。
黎同知這下百分之百地確定,此人絕非死士。
這貨丟盡了先前豪氣干云慨然赴死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臉面。
黎同知剛剛坐下,某人就勾搭過來稱兄道弟,神情閑適,作派微醺。
“兄弟我跟你說,論逼供你比我強,但論查案,哥哥我可是這個。”
黎同知對著一根豎起的大拇指無語凝噎。
“哥哥十歲入黔州府,干了這么多年師爺,什么謀殺案沒見過。就這案子,你不就是看陷害得太明顯,反而覺得不是陷害嘛。”
“那你怎么就不想想,反正我都得死,干脆殺了他不就完了,何必做個被人陷害的局,難道我還指著出去啊?”
“要說你們這些人勾心斗角久了,這腦子容易把事情想復雜了。這事兒其實相當簡單。”
“牢里有眼線這你知道罷,眼看老東西越來越怕死,就派人滅口,為了不留痕跡,順手把這鍋扣我頭上了,反正我得死,一點兒不浪費。”
強詞奪理得竟也有幾分道理,黎顯不由高看此人幾分,亦是搭上他肩膀,口吻親切熟稔,不似逼問。
“那你倒說說,兇手是何人?”
得意忘形的尹師爺瞇起眼中輕蔑,一副勞資就是你祖師爺的架勢,好在黎同知不以為忤,只對答案感興趣。
“別的我不知道,可有一點。”
某人故弄玄虛,帥過一秒才肯繼續。
“此人極為了解黎同知你,定是你們一個圈子勾心斗角的人。”
“再加上這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說不定就是你們錦衣衛的人。”
“且身在黔州,嘖嘖,黎大人你怕是要后院起火啊。”
那矯揉造作的小人神色,看得黎顯一陣惡心,眉頭蹙起明顯抗拒之余,暗嘆此人的推測不無道理。
不,怕是完全正確。
黔州的錦衣衛不少,可深知他性子、且有機會接觸上層官員者,卻實在不多。
可千萬不要是那人。
付小姐在一片漆黑的內室侯了許久,終于等到了推門回房的宋管事。
霎時亮起一燈如豆,映出灼灼紅顏如鬼。
“近日忙得很吶。”
陰風陣陣,吹不滅詭異燃燈。
浮浮沉沉,抓不住萬緒一瞬。
萬籟此俱寂。
“方圓寺清嚴大師有個打坐燃燈的神技,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眸中狡黠嘲諷甚濃,偏偏笑意溫柔,襯著如畫眉目,竟教人生不出半分厭惡。
初夏時節,蛙聲一片,初時未知的煩躁終成此刻圖窮匕見的懊惱。
黑暗中有人閉了閉眼,微微逸出一聲嘆息。
瞧不清刻骨憾意。
拂袖隨意坐在那人身側,自顧斟茶飲盡火焰灼目的微涼,抬眼望去時猶是高高在上的萬事盡掌。
“有何指教?”
嗓音清朗,比月色分明。
付小姐聞言不語,只百無聊賴地撥弄那一盞燈火,忽地伸手就要生生掐滅火苗,不妨被人捉住指節緊緊攥著不放。
眸中興味愈濃:“想不到還有你治不了的毒。”
宋逍唇邊假笑就掛上生硬的自得,嘲諷之語也信手拈來:“命只有一條,幾時丟了也就沒了。”
滿目溫良,仿若苦口婆心的兄長。
握著的雙手,卻被棋逢對手灼傷。
戲謔將苦澀埋葬。
“我聽聞以毒傳薪,乃是犬戎的一種秘術。”
“燈芯所需的幾味珍稀藥材,你這里都有。”
“清嚴大師恐怕不是什么活佛,而是犬戎余孽罷。”
宋逍靜靜聽著,握拳輕叩桌面,神色無悲無喜,只等“通敵叛國”四字判決,她卻話鋒一轉,打起了人情牌。
“你通敵不通敵,著實與我沒什么干系。只是你我向來相互利用,如今這狼狽為奸,應可更為牢靠。”
不由低頭一笑,眼中浮上幾縷活色,調侃中不失激賞,戲謔中隱約寵溺。
“一言為定。”
活色中寸寸灰燼猶在,縷縷懷疑繞上清明雙目,只化為云淡風輕的嘲諷,嘲諷深處的幾許不舍幾許遺憾,隨著那搖曳燭火,明暗交織起來。
風聲愈緊,吹皺一盞茶涼。
月色共賞,執手片刻的地老天荒。
有些愛,太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