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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心里,大概都有一道白月光。
點亮晦暗歲月,不知身在何方。
為誰奔忙,甘心跌宕。
淪為棋子,或更不幸,成了棋子手中的棋子。
均田一案,下獄的樊陽郡官吏之中,就有人因愛成癡。與皇商尹氏同姓,卻只是樊陽郡守手下一個小小的師爺,雖說深得重用,可實在沒得多少好處,還得陪著主子一道入獄,當真是有苦說不出。
樊陽郡守胡玼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一力承擔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的罪責,保住了上頭那位,卻少不得連累手下官吏一同治罪,自然包括他的得意門生尹況尹師爺。
主仆倆被分到一間牢房執手相看淚眼。
“小子,這回真要跟大人我同生共死了。”
尹師爺咧嘴哭得稀里嘩啦,猶如死了爹娘,邊抹淚邊抽抽:“大…人吶~小的沒爹…呃…沒娘…呃…全都…仰仗…呃…大人您吶~”
“您說是哪個殺千刀的…非要弄死咱們哇!~”
“上頭哪位拿得不比咱們多?。{什么一出事就得咱們頂缸哇!”
“咱們死得也忒窩囊了啊啊啊啊!~”
聲淚俱下,凄凄慘慘,眼皮張合著怨憤,委屈到生無可戀。
戀也沒用。
胡郡守心中的悲傷何嘗不是逆流成河,拍拍這后生戰栗的肩膀,試圖以過來人的身份勸解,顫抖的胡須平復著呼吸之間的恐懼:“莫怕…莫怕,十年后…也能…重抖擻?!?
語聲飄忽得自己都不信。
尹師爺每日三哭其墳,收效甚微,今日最后一頓也哭完了,見胡郡守好不容易有點松動,趕緊再接再厲。
遂撲到他干爹懷里,摟得死緊不肯撒手,也不管老人家險些喘不過氣來,嚎得愈發肝腸寸斷,仿佛明日就要問斬:“干爹啊~咱們這回是真沒活路了啊!”
語氣中皆是天妒英才的義憤,狼爪狠拍胡郡守后背,眼淚鼻涕都擦在質感更好的衣料上。
“我還沒娶妻生子吶!”
“您還沒抱上外孫吶!”
“我是真怕死真不想死?。 ?
“干爹~~啊額啊額啊額啊啊啊~~”
胡郡守被拍得生疼也不覺著,一想到命不久矣也是老淚縱橫,父子倆哭成一團,直到衙役送飯來才不舍分開。
尹師爺死到臨頭還不忘讓給干爹一個饅頭,直把胡郡守感動得把患難見真情五字哽咽在喉嚨口。
腫成個桃子的雙目滿是真誠希冀,盯得胡郡守愈發心虛愧疚,趕緊轉頭默默吞下那個饅頭,生怕他反悔要回。
既然他如此有孝心,不妨帶到陰曹地府再盡孝,自己女兒年紀還小,又怎能帶得。
外孫是指不上了,就是不知顧刺史能否信守承諾。
尹況摸摸肚子,對著一唱三嘆的某人,打出一個長長的飽嗝。
分明貪生怕死,卻還虛偽做作,當真教人作嘔。噗地一聲吐出口中剔牙的干草,終是露出毫不掩飾的鄙薄。
靠在墻角的頹唐,遮不住勝券在握的一絲精光。
今夜做個好夢。
明朝香車美人,錦繡前程。
全甄白日為民請命,保護人證、制造輿論、尋訪證物、擊鼓鳴冤忙個不停,而有人夜間潛入深山,操練黔州數萬精兵。
重巒疊嶂不語,智障自彈自唱:“這是為父為你打下的江山!”
付小姐:“……”此人多半有病。
“話說案子真就交給你娘了?”
付小姐笑意詭譎:“怎么可能?!?
付總兵頓生知己之感。
對付全甄那個急公好義不聽勸的性子,父女倆不約而同選擇暗渡陳倉。
殊不知權宜之計,不治根本,早晚壞事。
窸窸窣窣的聲響驚醒了尹師爺不知天上人間的美夢,僅是閃過的一道黑影就嚇得他緊緊貼在墻上不敢動彈。閉著眼睛在生死邊緣數著數,數到牢中再無第三人,這才大著膽子查看一開始就沒聲兒的胡郡守。劫后余生的喜悅還未過去,便陷入另一場刀光未見的殺局。
胡玼七竅流血,黑影無處可尋,門鎖完好如新。
人在牢中坐,禍從天上來。
尹況跌坐墻角,雙手抱頭,心跳如鼓,不住將眼角狠狠往上提,壓制著全身每個毛孔的涼意,發際仍浸出大滴大滴的汗來。
慌忙連啃帶咬將衣角縫的紙條取出,赤紅雙目唯見七字。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口中念念有詞不停咀嚼,驚恐絕望卻無半分消減。
且不論那人殺人滅口的作派,即便供出來也難以脫罪。
什么破妙計!分明在玩兒我!
這是要出人命啊。
胡郡守于獄中身亡、疑為師爺毒殺的消息傳來,某人只是微瞇雙目,眸中寫意如許,竟也不急。
而急躁的黎同知正擼起袖子,抽起鞭子,嚴刑審問嫌犯尹況。
“門鎖未動,毒|藥在你床鋪之下,證據確鑿,何必掙扎?”
“說出幕后指使,饒你不死。”
渾身是血、眼神潰散的尹況,明白死期將至,此刻再無半分平日軟骨頭的窩囊。梗直脖子捕捉日光的那幾眼,雖在拼命掙扎之間,卻仍可見幾分視死如歸的悲涼。
“黎大人,我就問您,世上有如此明顯的謀殺嗎!啊!”
血沫飛濺,塵埃四起,鑄就被死亡激起血性的不屈魂魄。
陷害痕跡如此明顯,黎顯何嘗不知,可未必就不是對方故布迷陣之舉。
假作真時真亦假。
黎同知的心思,有人把握得極為準確。
“我都是要死的人,哪還有心思殺一個必死之人!”
“你怕胡郡守臨死反口,抱定必死之心殺他滅口?!?
尹況斜眼怒瞪過去,咬牙切齒好似冤比天大,卻又無從解釋,義憤填膺,神色孤絕,憋屈得渾身顫抖,絕望得血淚混流。
幾是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黎同知察覺不對時,他已咬了一半的舌頭。
立時卸了他下巴,才保住了另一半。將失血過多的犯人送醫后,沖著桌椅板凳一通撒氣,等到鎮定下來,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判斷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