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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香樓近日排的一出皮影戲頗為出彩,講的是癡情書生為心上人之父頂罪入獄的一段軼事。南腔融合北曲,配以江南絲竹,既不失明快節奏,又兼具水鄉韻味。唱詞道白皆是黔州方言,情意服帖骨髓,字句動人心弦。
雕花剪紙的皮影,連腰間配飾也描繪得細致分明,濃墨重彩,一紙白屏,刻畫出朦朧倩影,翻覆出浪蕩愁情。春柳桃枝,灼灼相親,女旦綠衫花袍,男旦素衣白裳,唱喏間若即若離,時遠時近,挑逗著彼此的衷腸,撩撥著看客的春心。
“來的是誰家女子,生得是春光滿面,俊俏非凡。”
“這位姑娘,請你停下美麗的腳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樣的錯誤。”
“這位郎君,明明是你的小船,堵上了我的去路。你看這窄窄的洞橋,只容得下一人歸途,你卻非讓這搖船的舟子,濺起我滿身臟污。怎么反倒,怪罪起是我的錯誤呢。”
“你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烏發,漲滿了我的眼簾,看不見苦海無邊,只是漆黑一片。”
階下之囚尹況咀嚼著詞中幽情,放任自己沉溺在為愛癡狂的心境,仿若當真與郡守未出閣的千金,有些不可說的往來緣因。
黎同知對他頗為賞識,倒不僅僅因了這指桑罵槐的絕妙點子,更沖著尹師爺戴罪立功的乖覺,不過點撥幾句,就甘愿為餌。
胡郡守精明得很,一家老小早已不知去向,唯一與之關聯的,就剩知情不多的尹師爺。憑著他與胡家非同一般的關系,未必不能引得幕后之人為求穩妥,再次殺人滅口。
唱的是空城計,還是笑藏刀,都不要緊。
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尹師爺每日一品酸詞,三哭天地不仁,于城郊一處雅致別院中,享受著三餐溫飽、賞花采草的囚徒人生。
如果成了砧板上的肉,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得舒服一點。
好在有錦衣衛保護著,倒也不怎么擔心。
夜夜發一身冷汗,也算活骨舒筋。
黎顯近日出沒縣衙辦案洗冤,端的是神清氣爽、斗志昂揚,與顧雩周旋之際,口風也有些松動。
黎同知一口一個世叔喚得親熱,顧刺史一口一個賢侄回得心虛。
胡玼妻女不知去向,這個尹況身為親信,說不定也知道些什么。如今這明晃晃的一出戲,看著像是誘餌,實則反是保護,遑論黎顯不再強硬的態度,倒有幾分笑里藏刀的意味。
終是給方圓寺遞了消息。
黎同知排兵布陣、大撒其網,未等來大魚,倒等來個稀客。
付小姐一襲素衫款款而來,大剌剌坐于中庭臨風喝茶,絲毫不知避嫌。
真把自個兒當門神了。
深知此女不簡單的黎同知,勉強維持著憐香惜玉的風度,踱步時的急切煩躁、不時嫌棄的幾眼怒瞪,還是出賣了再明顯不過的懷疑。
只忍了一盞茶的工夫就要趕人:“是非之地,還請速離。”
付小姐不由好笑:“你怎知我不是自投羅網?”
某人雙手撐于石桌上,傾身把一張臭臉湊過去,眉頭緊鎖、滿目陰鷙地逼視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警告與唾沫齊飛,肅殺共赤目一色。
“我再說一遍,請速離。”
“捉一百條死魚,也不如放一條活魚。”
“黎大人,是不是這么個理?”
某人放下茶盞,垂眸輕敲杯沿,于朗朗乾坤之下,只泄出絲縷的陰險狡猾。
黎同知微微仰頭,斜斜望去的眼中既有疑惑又藏了然,語氣卻不復先前嚴肅,粗眉錯開高低、挑起興味,唇角咧開些許狡黠,險些笑出聲來。
“你什么意思?”
付小姐聽出話中調侃,便不再言語。喝完第二盞茶,斂斂衣袖就要起身告辭,臨走時不忘戴上她那面紗,仿佛當真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女子。
南房傳出的一陣刀劍脆響,攔住了黎同知相送一二的步伐。
付小姐隔著面紗摸摸鼻梁,露出一個詭譎的笑意。
尹況眼見十數個錦衣衛被一一殺盡,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只得緊緊握著喉嚨壓下窒息,一邊回頭察看一邊瘋狂逃竄。
黎顯趕到之時,尹況已被人用劍抵著脖子,雙手捉住滴血劍刃,顫抖著推拒求饒。
那副奴顏婢膝的畏死模樣,自然也落入了房頂上觀戰的付小姐眼里。
“好漢饒命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劍入皮肉的刺痛很快加劇了對死亡的畏懼,尹師爺自然而然就語無倫次起來:“別…別別殺我!都是他們!他們讓我這么干的!”
黎同知你怎么還不來救我!
刺客笑意愈深,劍刃抖動著又送進一分:“胡玼妻女現在何處?”
“小人只知胡小姐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虛虛實實,很好。
卻有些不妙。
黎顯拔劍刺去,劍光劃過刺客雙目,照亮一片熟悉的深海,雙劍相抵之時,似能聽見對方殺意決然的一聲嘆息。
劍尖上漬的,是黎氏獨有的奇毒尋芳。經過馴養的芳雀,總能尋到中毒者身上的奇香。
人質早被甩出老遠,刺客全力對敵,數次躲過蛇信般的劍尖,尋著招式間的破綻,以圖逃脫糾纏。
倒栽在地上的尹師爺捂住流血的脖子,喉頭一甜,心知被震出了內傷,又驚又怕又悔又恨,還未及向房頂上看戲的某人抱怨,就見那人飛身而下,加入如火如荼的戰局之中。
黎同知一柄長劍氣勢恢宏,付小姐一柄短劍靈活陰險,雙劍合璧,前后夾擊。一明一暗,一趕一接,雖是初次合作,倒也頗有默契,直打得那刺客后退連連,捂著胸口傷處絕然已極。
付小姐愈戰愈勇,招招狠厲,顯是往死里打,不顧黎同知再三的眼色提醒,一意孤行違背最初的約定。
間或與刺客四目相接,從彼此眼中讀到了不死不休之意,以及深藏眼底的些許惺惺相惜。
尹況說,胡小姐重病纏身,可惜來的這人,曾借故為她把脈,自然知曉所謂重病,不過是胡玼安排千金日后死遁的借口。
遑論尹況談及心上人時,毫無半分眷戀神情。
尹況這個誘餌,還有大用。為免這位洞察內情的聰明人通風報信,或是猜出更多,唯有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