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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秒鐘的驚愣與呆滯后,大晃還是略略地穩(wěn)住了心神。他緩緩地抬起了手,擦去了額角上的冷汗。心緒終于漸漸平穩(wěn)下來了,他又在樓下甬路上走了幾圈,穩(wěn)定了幾分鐘,之后,便轉(zhuǎn)身進樓上了電梯,再一次的回到了病房里。
外甥已經(jīng)是在打過點滴之后沉沉的睡去了。小姨子也已經(jīng)在旁邊的一張空病床上和衣而臥了。屋子里靜悄悄的,而且氣味是那樣的難聞——病房所特有的那股騷臭味與藥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此刻,正一股腦地鉆進他的鼻孔里。大晃皺了皺眉,這里既沒有他“臥倒”的地方,氣味又那樣的讓他作嘔,他便索性再次出來來到了走廊里,再一次地坐在了塑料凳子上。看來,今晚自己只好在這里“混”上一宿了。好在,這里也是非常的暖和,而且此刻,已經(jīng)是異常的肅靜了。
這里面幾乎已經(jīng)是難覓人影了,患者和家屬們都去睡覺了,特別是在他們這一面的普通病房里。除了穿著白大褂的護工,偶爾推開病房門出來一下,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用毫無表情的眼神看了看他,隨即便馬上回到病房里面去了。患者和家屬們基本上都已經(jīng)是各自找到地方沉沉的睡去了。而對面,重癥監(jiān)護室的大門則一直是緊緊閉死,好半天看不到有一個人出來。
大晃感到心緒煩躁,尤其是煙癮犯了,異常的難耐,幾乎就是鉆心的難受。
畢竟,他這四十多年來幾乎就一直沒有離開過老旱煙。對了,樓房的中廳應(yīng)該是允許吸煙的,只不過那里原來站滿了警察,自己當(dāng)然沒有辦法過去吸煙。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了,自己當(dāng)然可以“霸占”那里,去痛痛快快的抽上一口了,也好緩一緩自己的疲乏。想到這里他便站起來,信步來到了中廳里。
這里溫度比走廊里稍微低一點,但是并不會感到寒冷。大晃靠在窗臺上站好,便掏出老旱煙口袋來,熟練地卷好一支,放進嘴里,掏出打火機點著了,用勁地嘬了一口……
仿佛全身的氣孔瞬間就全被通順而打開了,一股暖流在皮下悠悠地“流竄”,汗毛似乎一下子便根根直豎,那幾乎能把一般人嗆個“倒仰”的老旱煙濃濃的煙流在他的肺內(nèi)不住地奔流,然后再順著鼻孔慢悠悠的鉆出來,這種感覺實在是超過那“活神仙”,簡直是把他的五臟六腑全部滋潤了個遍了!
——舒坦!爽!
一口接著一口,很快,中廳就被又嗆又辣的老旱煙的煙霧所籠罩而“硝煙彌漫”了。
“咔——當(dāng)!”
是走廊對過重癥監(jiān)護室的電子門打開后又重重閉合的聲音,一個年輕的女孩,趔趄著攙扶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出來了。緊跟在她們身后的,是兩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警察,也是疾步跟上,然后便立刻攙扶住了那幾乎摔倒的中年婦女。而那中年婦女則已經(jīng)是泣不成聲,那哭聲撕心裂肺地傳進程大晃的耳朵里——
“……雷雷啊,我的兒子……你醒醒啊!!……兒子啊,沒有你,媽也不活了!!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媽,媽,弟弟雖然下了病危通知書,可是,暫時,他還沒事,媽,你別這樣,媽——”
年輕女孩一邊抹著滿臉的淚水,一邊勸解著母親。
“訾媽媽,訾媽媽——”
兩個年輕警察在旁邊也是一個勁的呼喚。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嗚嗚——”
中年女人不管不顧,依舊哭得死去活來。
哦,不用說,這一定是那個被打傷的年輕小警察的媽媽和姐姐了。
大晃的心驟然被抓緊了,眼前的一幕極大的刺激了他,一種極大的內(nèi)疚感甚至是犯罪感瞬間便死死地抓住了他,他感覺仿佛就是因為自己犯了天大的不可饒恕的罪錯,才造成了眼前的一幕。自己,真的是罪孽深重啊!大晃傻愣愣地呆愣在那里,他只感覺一絲冰涼的氣息正從腳下慢慢地升上來,瞬間便冷徹了整個身體,而他那原本已經(jīng)平復(fù)下來的心緒也再次被翻攪起來,讓他感覺異常的擁堵而壓抑。他感覺自己如同是在高山之巔瞬間一腳跌進了萬丈冰窟,周身早已經(jīng)是被透骨的極寒所死死籠罩。他傻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幾乎一動也不會動了。甚而至于連手里的老旱煙已經(jīng)燒到了他的手指頭,他都沒有察覺……
“我的兒子啊——”
中年女人依舊沒命地呼號著,走廊里瞬間已經(jīng)滿是悲涼與悲哀的氣息。深更半夜之際,這凄厲而悲慘的一幕著實讓人震驚不已。以至于走廊這一側(cè)的普通病房,原本已經(jīng)睡著的人們不禁也紛紛的從病房里探出頭來,向這邊觀望著——甚至包括大晃的小姨子。人們對于眼前的一切當(dāng)然是理解的,因此也沒有人去責(zé)怪這女人攪鬧了他們的清夢。直到那三個人摻扶著那中年婦女順著樓梯下去了,哭喊聲漸漸變小了,人們才唏噓著縮回頭去,在一陣慨嘆之后重新躺了下來,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慢慢的重新回到了方才的那彌蒙的世界里。
而大晃只是感覺到一陣難以名狀的震撼!似乎冥冥之中,一只巨大的手掌在狠命地抽擊著他的靈魂,在扇著他的嘴巴,也在拷問著他的良心……
——看來,自己必須改變了!
不為別的,只為了那病榻上那幾乎隨時可能死去的年輕的孩子,只為了這對兒母女,同時也是為了自己在余下的后半生里能夠心安理得而不是飽受折磨!
他,已經(jīng)在悄悄之間改變了主意!
當(dāng)然,他,也不能不為自己考慮。他,還需要再試探一下。
“噠、噠、噠——”
皮鞋走在樓梯上的聲音,藍色的沿帽一閃,方才下去的兩名警察,其中的一名回來了。
他徑直走上中廳,他并沒有看大晃,而是扭頭向普通病房這邊看了一眼,輕輕嘆口氣,然后便徑直向著重癥監(jiān)護室的鐵門走去——
“同、同志——”
——終于,大晃張開了口,一邊叫著一邊慢慢地向著這邊挪了過來。
那警察站下來,扭過頭來仔細地看了看面前的這位老鄉(xiāng),然后略帶詫異地問道:“老哥,你有什么事嗎?”
“同志,我,我和你打聽點事……”大晃怯生生地說道。這是他生平首次直面警察,內(nèi)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緊張。
“噢,什么事?你說吧!”
那警察便放下已經(jīng)拉開了的鐵門,站到了大晃的面前,很是平和而不乏親切地說道:“老哥,你說吧,你想打聽什么?”
“同志,我,我問你啊,如果,如果一個人在一點也不知道的情況下,無意中,幫了壞人的一點小忙,那么,那么,那么他、他也算是犯法的嗎?他,他會是和這壞人一樣的罪嗎?”
大晃抬起頭來,滿眼渴望地看著那警察,似乎是在等待著最后的宣判。
“哦,老哥,是這樣的,如果,他對此確實是一無所知、并且,在全部的行為過程中也不可能有任何感知的話,那么,他是不負法律責(zé)任的。比如,一個人讓一名親戚在自己家住了幾天,但是,他卻不知道,這名親戚是一名剛剛殺人逃跑出來的殺人犯,這種情況下,他是沒有法律責(zé)任的,也就是說,是不構(gòu)成犯罪的,當(dāng)然,前提必須是,他是徹底的、完全的、絕對的對此毫不知情,否則,他就將構(gòu)成包庇罪。”
“噢——”
猶如得到了無罪的宣判,又恰似得到了交天大赦,大晃終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胸中之氣——一塊萬噸重的大石頭,在他的心頭上終于搬了下來,他,在為自己的最后的決定而慶幸——看來自己的選擇是對了,自己終于可以一吐為快了,而從此,自己也再不用經(jīng)受良心的拷問了——看來這下是打聽著了,不過自己,看來則依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法盲”。
“同志,我、我告訴你,我知道、我知道啊!你們、你們快去抓壞人吧!!”大晃一把抓住那警察的胳膊,搖晃著忙不迭地說道。
“老哥,你、你知道什么?!”那警察似乎也有所預(yù)感,一下瞪大了眼睛,急急地問道。
“我知道,我知道那幾個劫跑了犯人,又打傷了警察的那幾個壞人往哪里跑了,他們,他們就是坐了我的馬車離開這里的啊——不過,我、我確實不知道他們是壞人啊!他們,他們往段子山那邊跑了,他們有車,他們又叫了一輛小汽車來接應(yīng)他們了,來接他們的人叫什么‘老二’,他們——”
“老哥——?!!”
那警察一把死死地抓住了程大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