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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延滿臉淚水。昭序模糊的影子慢慢移向他，在他身前停住。他心中恨意、愧意、懼意，甚至一點粗礪的愛意，一股腦全涌出來。清延一陣眩暈，迷惘之中亦有絕望，仿佛就要跌入虛空。陸離的燈火忽明忽暗，昭序伸出右手，白玉般的手指細細籠了一層金紅的燭光，指尖鳳仙花汁的痕跡依然很分明。清延連忙膝行上去捧住她微抬的手掌。很輕。有一絲濕潤的涼意，像一片浸露的鳥羽。

昭序便擁抱他：「殿下這是怎么了？」

清延說不出話，只是將頭顱輕輕抵在她懷里。夜幕安然降臨。柔軟的手帕掠過面頰，針腳細密的山撫子散發著薰衣香淡淡的煙火氣。昭序為他略一略鬢發，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東光德院的一株紅豆樹，春末開花，秋深結子，花如僧鞋，菊色似耦合，果實累累如珊瑚，花開則其年多水。

「很靈驗的。」昭序微笑，「殿下也去許愿罷。」

清延平靜下來，昭序身上空洞的明光漸漸不那么刺眼。宮人新添了燈，白蠟里有一味梅蕊、一味龍腦，亦有女貞木苦中帶甜的辛燥味。昭序又笑：「這蠟油倒好，澧南采蟲附著于樹，吐涎為脂，甑中蒸化，瀝下器中，凝結成蠟。枕流不甚喜歡烏桕子的味道，近來又多病，我便帶一匣去瞧一瞧她。」

清延卻抓住她不肯松手。午后謝珩那番話嗡然響起，摒之不卻。清延猛一陣頭痛，嘆口氣，頹然垂下雙眼：「謝相想以枕流逼四弟回京。」頓了頓，「但我不愿。」

他被自己的坦誠嚇了一跳。這些年深沉寡言，藏起過太多話太多念頭，累雖累，卻也屢有所得。然而此時，他竟一下子垮下去，面對昭序——他如今唯一的寄托與依存，恨不得將臟腑淋漓地掏個干凈。

昭序細細看一看他，眉眼仍帶著笑：「過幾日到了兀松射鬼節，便也是阿央與葵宮的誕辰。除例行祭禮外，管弦與宴飲都要更熱鬧一些才好。我們在清川點許多燈，燒去從前往后的戾氣與晦氣；還有鉾車，今年裝飾得格外輝煌，金、玉、硨磲、真珠、羽扇、織繡、花草，阿央必定喜歡的。」她側過臉，新添的燈蠟又燃去一半，「枕流若好些，我也邀她同去。她使得弓箭，多射落幾盞燈，燒一片大火，這一歲便可萬事順遂、邪魔不侵。」

清延抬起頭。兩人對視，恍然也有默契與柔情。

侍從捧來檀匣，昭序打開嗅了嗅：「這蠟油真好，香味散淡，又極少煙火氣。我帶去給她。」

清延為昭序拿一盞琉璃燈，目送她走下渡廊。外面新下過雨，粼粼的積水里浮著一層層落花。明月照滿宮閣，草木婆娑的影子篩在濕潤的石板上。暮春的月夜靜謐而幽冷。檐鈴搖動。琉璃燈的光亮漸漸消失不見。清延忽然躁亂起來，綿長的滴漏聲格外令人不安。他慌忙趿上鞋履，披衣追出門去。新雨，月輪，涼風。身旁兩掛簾幔般的垂藤開著細小的白色花，隔去一段宮墻，柳條溫柔地垂入流水。恍然間路盡了，柏梁殿蓊郁的花木像一重堅密的壁壘，不許他繼續前行。他看見昭序走到門前，通殿的燈火驟然亮起來。枕流逶迤而出，接過昭序手中的琉璃燈，將她讓進殿內。槅門緩緩合攏。清延鉆出花蔭，一邊抖著衣衫，一邊躡手躡腳湊到窗下。昭序與枕流合膝而坐，兩人聲音都很輕，他幾乎不能分辨。

柏梁殿依稀還是謝瑗在時的模樣；枕流遷入后，前后又設了幾班守衛，免她設法出逃。侍女收起燈蠟。枕流為昭序滿一盞茶。殘缺的舊茶器，破損處用金銀鋦了蓮葉蜻蜓。茶水徐徐沒過蓮葉，蜻蜓顫巍巍浮在水面。昭序小小地抿一口：「你窨的茶果真好。」

枕流笑了笑：「殿下此來，并不為吃這口茶吧。」

「我當然不貪這一口半口茶，」昭序推開茶盞，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我來送你出京。」

枕流一驚。昭序低聲道，也是那一位的意思。枕流又一驚，幾乎打翻茶釜：「我不信。」

昭序按住她，語氣溫和而堅定：「謝相想以你逼四之宮交出兵權。」

「我并不意外。」枕流雙目微眄，「當初求你送我進內，我便想過有這么一天。可那時我總想僥幸，以為四皇子穩坐東宮之位，大宮不會復起，謝家不會掌權，熙卿不會背離朝廷——」

「——我與亡父也不會不得善果。」昭序悚然落淚，「抱歉，我以為我們能夠保護你。」

枕流拼命搖頭，淚如泉涌：「殿下待我恩重，我卻辜負殿下。我撞見大宮袖著殿下的蝙蝠扇去見中宮，便猜到后來的事情。但我畢竟是平家子侄，實在無法對五之宮俯首稱臣。我想大宮與五之宮兩敗俱傷，熙卿或許又多一分機會，竟任由此事爛在腹中。」她喉間一哽，「殿下，我如此待你，你何必救我！」

昭序肩頭劇顫，許久才穩住聲息。夜風吹動窗牖。匏壺中的山櫻漸次凋零。這人世無常且無奈，不作惡并不足以規避無心之間的錯失與毀壞。他們寄生在虛空里，無所缺失，無所渴求，模棱兩可，無中生有，有中成無。昭序望一望枕流，欠起身，輕輕附在她耳畔：「并不是救你。時境如此，攘外與安內俱是奢談。淮沅這條命，四之宮能吊多久，便吊多久，大宮與主上，就都不要指望了。你走后，千萬別去找胥二公子——這個人太忠心，會自作主張替四之宮殺了你。四之宮如今已到了越江，你從浮梁渡水，亡父的死士會一路護送。天高海闊，請你珍重。」

枕流抹一把臉，用力直起脖頸：「我一念之差害你至此，如今豈能便去？！」她霍地拔出妝刀，「我可以一死，徹底斷絕熙卿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