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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序奮力奪下妝刀,匆匆袖入懷中?!负?。四之宮若能一心御敵,你死倒也罷了。你明知自己是他命脈所系,為何還要亂他陣腳!」她越說越急,面頰漲得緋紅,「枕流啊枕流,你怎樣待我,不過是時境所迫造化弄人。而你,如果你一個任性又害了四之宮,我才真真恨極你!」
枕流無以為對,徐徐發(fā)出一聲長嘆。昭序語氣軟下來:「道理你都懂,就不許再爭。你也不必擔心我。這件事從頭至尾,那一位都是知道的。他既貪愛權(quán)位,就必須保住這山河;他既不能保住,就只好請四之宮替他保住。況且——他并不全然是個惡人。」
清延在窗下枯立多時,卻也只聽清了這最后二三句。風更涼一分,琉璃鴟吻滑下幾滴雨水,猝不及防落在眉心。清延猛一激靈,昭序卻已靜靜站在面前。飛鳥掠過枝頭。拂嫵的花影間伏著一雙白鹿。兩人久久不言。寢殿的槅門還未合攏,淡薄的余光里,枕流的背影似曾相識。薄紅絹襦,蘇芳切袴,瓷青穀紗小袿,長發(fā)披垂,發(fā)角結(jié)著珠絡(luò)。清延恍然看到那副舊茶器,不覺想起文絳——文絳死后,他奉旨去綺綾殿收點遺物。很少的。脂粉、簪梳、衣衫與字稿窘促地擠在一只竹篋里。侍從抱去竹篋。他徐徐踱了幾圈,腳下一絆,險些踢翻窗邊的茶案。螺鈿髤漆的茶案,底下放著風爐、白銀釜、紫竹筥、玉碾、羅合——上面依次是盂、碗、畚、札。他隨手撥弄幾下,不知從哪里掉出一片柳葉。風爐里還有余炭,碗底的殘茶落了一層浮灰。他并未太在意,整副草草交了上去。后來這茶器竟到了謝瑗手上。破損處鋦了金銀,用竹河文雀的螺鈿漆匣分格裝好,偶爾很珍惜地用一回。
槅門悄然合攏,殿內(nèi)燈火漸漸暗去。清延注目良久。時空的幻象令他眩暈?;ㄊa里的白鹿徐徐站起身,積水簌簌而落,鳥雀驚飛,柏梁殿這小小一隅竟有雨后空山的錯覺。昭序面容淡靜,鬢發(fā)蓬亂,依舊不遠不近地站在他面前。清延心一定,覺得她這樣可近可親。兩人對視。他陡生愛意,手伸到袖口,停了停,還是心一橫將她用力挽住。
昭序很順從。兩人默默走去梅塢。春夜寂寂,嘉木披庭,幾尾錦金魚在搖蕩的水波間喋唼落花。
曙光漸明。
枕流早已出城。梅山隘道絕壁峭立,鳥獸奔散,落花鋪滿河原。在云孚換了驛馬,隨行的武士將金銀折成散錢,編起來纏在腰上。枕流布衣麻履,用草帶束緊衣袖,長發(fā)綰作密實的髻。她不飲不食,晝夜馳行,臀股磨破生瘡,污血浸透衣袴,一層層風干發(fā)硬。民生凋敝,故土荒蕪;棄置的耕田,倒塌的蓬舍,山火,暴雨,泥瀑——孤老,流民,餓殍,每一樣都觸目驚心。一行人翻過芰芴山,在山下佛院中借宿。山空木瘦,涼風徐來。明王院煙火稀薄,韋馱金身寶锏拄地,高大的娑羅樹掛滿顏色繽紛的平安符,水取旁一只嬌小的鴝正徐徐梳理羽毛。
枕流梳洗換藥。布帛扯起血肉,白芷與如意草的味道濃烈刺鼻。小沙門打來凈水,陶碗里盛著茶飯,放在白多羅菩薩像下面的長桌上。枕流草草吃了幾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人語。她推開窗,對側(cè)的宿坊新住進一位女客,儀容端麗,眼神清炯,手中牽著一個八九歲的男童。
那男童實在很美。細長烏黑的眉眼,面龐白凈,兩環(huán)角發(fā)低垂頸畔。暮誦時枕流又見到這對母子。香花奉養(yǎng)后,僧眾漸漸離去,母子二人留在經(jīng)堂寫經(jīng),每寫一字便伏首宣念佛號,姿態(tài)無比虔誠。枕流悄悄看了一會,那男童也看見她,放下筆向她走來。她一驚,卻還是落落大方地迎上去:「少公子?!?
男童恭敬還禮,回身取來一枝鬼百合:「宿坊光禿禿的,沒有花草不好看。送給你。」
枕流微笑擺首:「寺中一花一葉不可摘取,均是供奉十方諸佛?!?
男童一下子紅了臉:「那伽護法怕會記賬罷。」
枕流連忙安慰道:「有情眾生輪回六道,花葉無情,不是眾生,不入輪回。那伽護法并不會記賬?!?
「好險。」男童長長舒一口氣,「我以為破了殺生戒,母親再不肯帶我出來了。」
枕流問:「少公子是哪里人?」
男童的洛東口音不甚明晰,尾字重押,則仿佛沂語的痕跡。他望一望枕流,垂眸笑道:「我生在洛東,后來隨父親出官沂地。我父親是岐陽守——」又笑,「阿姊,我叫靄山?!?
哦,靄山。枕流點點頭,恍然記起從前彈正少尹喜獲麟兒,登門請平家賜名。而誰想急景凋年,平家覆亡,朝府更迭,京官或死或外放,數(shù)千人扶老攜幼,幾日間走得干干凈凈。
彈正少尹一家大概也在其中。
再看靄山,笑嘻嘻仰著臉,似乎也等她告知姓名。枕流岔開話頭,指了指遠處幽黑的山林:「你若想折花,北麓有一片墾田,走過去,可以看到成片的山薔薇,亦有吊鐘葛、君影草、苧環(huán)、纓絡(luò)草與緋衣草,水畔還有著莪與菖蒲。我下山時,林間有栗鼠;白兔躍至道中,對著人昂首乞食?!?
靄山聽得出神:「我一直想養(yǎng)一只兔,母親卻不許?!?
枕流笑道:「那么,在山中多看一看也好的?!?
兩人又說一會話,靄山便繼續(xù)陪母親寫經(jīng)。枕流回到宿坊,睡到一半,外面忽然嘈雜起來。她拉開一道門縫,昨日那位女客披衣站在院中,焦急盤問起香的僧行。山野茫茫,雨后的泥路上留下兩行小小的足跡,在寺門外一拐,漸漸蔓入深林。
靄山失蹤了。
后來再想,稚子貪玩,多半被枕流那番話勾動玩心,便在薄明時分悄悄溜入山中。
枕流輕輕合上門。她還要趕路,不能跟著僧眾亂哄哄進山尋人。走出山門,隨行的武士牽來馬。僧眾手持松明在背后漸行漸遠,細長的隊伍,像蜿蜒山間的火龍。雨后山階異常濕滑,藤花豐滿的花穗簌簌垂曳,空氣里漫著泥土與松葉香味。再走幾步,迎面撞上一位沙門。寬大的僧袍,白襪,高屐,懷中草笠還來不及戴上。
枕流看見清久,清久也正好看見她。四目相對,中間橫亙的光陰與愛憎倏然消散。天光晦昧。山音如泣如訴。清久凄然微笑,戴上草笠,燃起松明,與滿山僧行并無分別。
枕流合掌告去。
洛東的春也盡了。枕流帶走了京洛最后一口余氣。這座百年都城,在萬物蓬生的盛夏中迅速枯萎。時局已是死局,朝府再次癱瘓。山火,洪澇,疫病,饑饉。
北朝兵船泊滿淮水——
于是,南朝便有了遷都的念頭。
至于遷去哪里,眾口一詞,自然是越往南越好的。遠離淮水,不會立即被戰(zhàn)火波及,山川形勢、土地縱深,也都有利于攻守。當年南北相峙時,安城院曾設(shè)鐮谷行都,殿閣衙署空置多年,稍經(jīng)修繕仍可使用。如今國庫空虛,災(zāi)疫頻發(fā),除去整軍備戰(zhàn),還有千萬民生亟待賑濟,實在負擔不起另建新京。
「只是鐮谷離南夏太近?!骨逖犹拱椎卣f出顧慮。
——這也是皇帝的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