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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延有些鼻酸。父母對子女的眷愛何曾或減，卻終究與他無干了。他原想自己早就過了渴求親情的年紀——父親冷待他，母親利用他，跌蕩的童年破碎的家庭晦暗的生涯，滿身傷口俱已結痂，如今竟連疤痕也消失不見。一些記憶在此重疊，亦在此崩散。謝瑗落發之后，清延未曾到過宗寺一次。愧疚與畏怯此消彼長。他拒絕聽到謝瑗的消息，內里便漸漸沒有了謝瑗的消息。

但謝珩，他始終是有所倚賴的。他畢竟還年輕，并不能從容應對豪賭之后的虛惘與荒蕪。時局已是危局，朝廷仍需運轉，兩人也只好相互扶持。清延又看了一會，琉璃碗邊膩著一環乳酪，謝珩輕輕刮去，珍惜地放入口內。清延想起謝家既貪婪又儉省，生涯奢靡之極，卻每一餐都飯粒食盡骨肉剔凈，茶也泡至無色。人性原本充滿矛盾，惡到極處，說不定就慈悲起來。清延接連失去三個孩子，內憂外患，意志漸趨潰散，昭序空洞的明光照得他原形畢現，像一只鄙瑣的碩鼠，埋著頭惶然奔竄。他以慈悲掩飾恐懼；然而他更加恐懼，連慈悲也無法掩飾。

他其實很軟弱，所以他一直逃避，也不得不開始退讓。后來他發現自己退無可退——絕境之外，不過還是絕境。時光不徐不疾。春草上臥著一只貓。沉甸甸的花枝垂得很低，一斑日光落在貓光滑的脊背上。

侍從收去碗盞。謝珩折起懷紙輕輕沾一沾嘴角，枯老的手指白得發青。花霰細細。清延面無表情：「我忽然想起阿照?！?

謝珩目光一散，許久問：「怎么想起她。」

照姬死去多年，謝珩絕少提及早亡的長女；既是早亡，便無外乎疾病或意外?；腥磺逖佑X得自己也有了夭亡的子嗣，小且嬌嫩的，在塵土里慢慢腐化。他很難過，卻無從說起。

照姬的早亡是謝珩心底一根刺，這些年一直不能拔除。清延移開目光。謝珩的語氣實在很淡：「阿照的事情，說到底，是我業報?！?

清延腦中轟地一下，業報兩字太猛利，劈頭蓋臉將他擊倒。謝珩舒舒袍袖，眼皮微垂，臉上仍然無悲無喜：「她母親帶她下世。我差一點連槿園也未能保住。」

這句話恐怖至極。清延不敢深想，更不敢追問。謝珩鰥居多年，身邊不曾有過一個妾侍。謝家上京后，皇帝與謝瑗都以為他會續娶。清延隱約聽到皇帝同謝瑗悄悄議論：「相府大概是怕極了罷。」

會比自己更怕嗎？他猛地又想起昭序，空洞的明光，積雪，曠野。月輪。時間與空間再度破裂，尖銳的碎片密密麻麻覆壓而來。但他眼前，這深春依舊溫柔寧靜。春風駘蕩，春水潺潺，春草上的貓懶洋洋翻一個身，蓬松的長尾掃起一疊落花。

謝珩嘖嘖逗兩聲貓，貓有一下沒一下地擺著尾，并不肯理會。「阿照若活著，怕是比槿園強十倍?！怪x珩笑了笑，「槿園心里其實沒有謝家，你看她上京游歷一回，又無牽無掛怡然而去，以后必不再回來。她固然在意親緣，卻不為之所累。她報答我養育之恩，也不過是咬牙嫁了那位二皇子。」

這樣說來，槿園與謝珩的父女情分就快盡了罷；南下近兩載，音書全無，連朝廷派去的使臣也不肯見。清延恍然覺得槿園與松岑其實很相似，對這人世充滿不屑，有一種決絕的孤勇，山高海闊，只有她們自己。

也只有她們自己。

不然又如何呢。她們的親族，這朝廷——家與國，冷漠而軟弱——她們怎能倚靠。禎平二十一年的南朝每況愈下，邊患頻起，番邦停貢，四方割據的豪族都有自立之意。洛東想要集權，卻早已無權可集。清延暗自點一點手下兵馬，很少，不過十來萬，還要減去平家舊部與清久統領過的三四萬，如今民心動搖，士氣渙散，這剩下的六七萬人又能有多少忠心！他越想越怕，恍惚間只覺自己已是孤家寡人。謝珩的意思很明白：逼少枔與平惟良交出兵權，歸入軍府，由舅甥二人一同調令。清延原本沒有異議，奈何天下之大，始終抓不到少枔。他很氣餒，亦有僥幸。謝珩卻實在不甘心，闖進內里找過他幾次，見他一味敷衍，急怒交加，言語便有些生硬。清延折了顏面，竟忽然執拗起來。經過許多事情，他再也不想與少枔刀兵相見?？駸嵯恕Ｋ蝗淌肿阆鄽垼膊蝗坦释脸惺軣o謂的戰火。

清延親自滿一盞茶推至謝珩面前。謝珩深深看了他一眼，陡然伸手將他按?。骸傅钕逻@逐客茶，我怕是吃膩了；殿下敷衍至今，我恐怕也已忍無可忍。我原想殿下與我一條心，咬咬牙，不貲所費抓他回來，何必草草應付，留此大患。如今鳥去藩籬，虎歸山林，平家舊部坐臥難安，總要投奔他去。你說山河飄零，人心惶惶，實不宜自殺自滅。那么，我兵不血刃，只用一個人逼他回京交出兵權，可也使得？！」

清延用力抽回手，嶙峋的指節被握發白。謝珩沒有錯，這件事，許多年前他曾做過一次，又何妨再做一次——當年他以文絳死訊誘捕少枔，一鼓作氣爬到今天的位置，為什么眼下謝珩要他交出枕流，他竟會心生猶豫？謝珩步步緊逼，溫黁的春風忽然凜冽起來。清延心中惴惴，只好設法遷延：「相府容我再想一想。」

他也深知謝珩容不得他再拖下去。天黑得很慢，從梅塢回到觀行殿，宮道兩側幽明的紙燈在風中發出細小的嗒嗒聲，還未燃亮，便噗地一下熄滅了。觀行殿寧靜而深幽。中庭新造了池塘與瀑布，移來的櫻樹年歲尚淺，在夕光下卻格外纖秀。殿內燈火漸明，照見通案的顏彩與繪具。一洗清水，一硯淡墨，白瓷的色碟里依次盛著鹿膠、金箔、胡粉、群青、三綠、藤黃、薄茶、胭脂與硃磦。五歲的伐檀咬著筆桿細細端詳三歲的云央，許久，又篤定地落下一筆。

稚童的繪畫格外有趣。畫中云央衣衫斑斕，身體細長，頭顱碩大，兩腮各堆著一塊胭脂色，長發當空而舞。云央很歡喜，走過去指一指畫中的自己：「頭發上，畫，布瑯?！?

伐檀便在她披離的發絲間畫一只鳥。云央恬然微笑。兩人換做南夏語，不知伐檀說了什么，云央笑嘻嘻一抿嘴，伸出雙臂，傾身環住他，然后在他面頰上用力吻一吻：「好看的?！?

伐檀便也回身抱住云央，兩個美麗的小人兒親愛依偎，溫柔而堅定，歲月依舊無比靜好。清延走到屏風后，昭序正繡著一枚當季的花菱草，時不時抬起頭含笑注視。清延心一馳，將右手輕輕覆在昭序肩頭。昭序也不驚訝，緩緩收了針，推開繡架：「抱歉，并沒有聽到殿下進來?！?

清延按住她，順勢在她身邊坐下。昭序午后才蒔過一遍花，此時身上還有淡淡的草木清氣。清延有些恍惚，滿目燈火異常明亮，伐檀的官話與雅音都說得清脆空凈，他忽然看見那碟硃磦，心內劇顫，一口氣壓在胸口，許久才徐徐提上來。昭序并未察覺，溫聲喚來伐檀與云央，剝開一枚枇杷，兩人各喂一半，然后示意乳母將他們抱去。清延只盯著色碟發怔。當日情景扯錦緞般從心頭滑過。他一陣鼻酸。此時昭序竟是這樣一個惡人，張開懷抱，垂下脖頸輕吻云央的額頭，姿態嫻靜而優雅，依依的，像一把刀，狠狠剜入他的雙眼。他想起昭序似笑非笑的面容——

「這是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