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噓聲四起。
新帝在廟堂的位置極為尷尬——或者說,新帝的存在本就極為尷尬。宜明院厭之鄙之,卻不得不以之為繼;而新帝一貫的懷柔羈縻,也始終被廟堂之上刀刀見血的朝臣所唾棄。然而即便如此,新帝仍舊不忘初心。他毫不氣餒地再一次試圖以德兼人;輕徭薄賦,又以經濟化民。嘲諷與叱責如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將他擊倒。新帝掙扎而起,微笑又問,那么南北歸一、兩統迭立,如何?
宜明院面色一沉,從齒根迸出兩聲冷笑。剎那間滿殿朝臣又哄然罵開。新帝的聲音驟然被淹沒,他全部仁慈與睿智也再度被漠視被踐踏被毀棄。整個北朝對他的憧憬嗤之以鼻,甚至南朝——此時早已危若累卵的南朝——亦有一種莫名的傲骨,根本不屑于什么兩統迭立南北共治。北洛的冬夜蕭索而漫長。怎樣山河,如何盛世,也都在這寒風肆虐中寂靜無語。渡廊兩側掛滿幽明的紙燈,偶然劇烈搖擺,在如輪木的階板上灑下桕油明亮的漬痕。
新帝眉目含笑,稽首告去。
即便厭棄新帝,宜明院倒也不曾全盤否定他的諫言:北朝南伐,都內空虛,久鹿王必定趁虛而入。縱然北朝兵強馬壯如日中天、縱然「南北一統」四字已在他背上黥了快四十年,宜明院仍不敢冒險兩線作戰。新帝沒有錯,北朝雖有統一之志,卻因長年為赤狄所累,準備并不充足。這一次南朝流民渡水北上,淮水北岸多少城池無法招架,各地急報雪片般飛往京城,連宜明院也進退維谷。
「攻何易,治何難。南北百年對立,嫌隙亦益廣焉。敕命沿岸諸郡撫綏流民,設局設所,施藥施棺,恤產拯濟。凡寄籍本朝者,蠲其逋租,賑以公廩,恩此疾困。其時,天下人心歸我,天地鬼神之心亦歸我;天下英雄有眾之人,孰不傾心而宗仰。至于南伐一事——」宜明院目視座中,一字一頓,如金石擲地,「再等一等。」
然而流民蜂起餓殍載道畢竟是末世之兆,北朝樂見其成,南朝也未必毫無知覺。千舟萬楫阻塞河道,惶惶蟻民走投無路,紛紛被時境逼作蜑人。南夏朝令夕改,一時屠僑,一時又禁止屠僑——花川君金口玉言:南人繳五百金便可在乙山南麓落戶;南北一戰迫在眉睫,南夏必告中立,亦必派兵保護中洲僑民。消息傳到錦原,人人都想買條活路,盜掠肆虐,官紳橫行。至富至貴者親赴南夏揀選田宅,拼命屯田積地,將來難免還能惡賺一筆。就連治仁親王與莒也悄悄派人喬裝去南夏買了幾處宅邸。
「阿二腦仁瘦。檀公三十六策,其二十二云:小敵困之。剝,不利有攸往。鐘州也有一句俗語:關門打狗。 」槿園噙一枚漬檳榔,檀口紅茸,實在嬌媚可愛,「花川君鬼話連篇,我不信,云臣必也不信。中洲再敗落,也比南夏富十倍。這些蠢物一股腦跑過去,舍財送命,遲早被一網打盡,一個都回不來。」
三四月里的錦原時晴時雨;灘渚之上蔓草迷離,蒲蘆將春光細細篩開。寧三公子翀又偷偷瞄了槿園一眼,愈發心猿意馬。「云臣!」槿園仍笑,檳榔抵在舌間,作勢就要唾向寧翀,「方才我說了什么?」
寧翀仔細想了一會:「妃殿下說,花川君在乙山設『平安里』,『平安里』中肆市韶秀、館閣琳瑯,僑民與土人親如手足。」
槿園點點頭:「刀在鞘里,龜在甕中。」
寧翀又道:「人人口耳相傳:十年之內,南北必有一戰。南陸豪富之家渡水避戰,金銀細軟,隨之瀑流而去。然而中洲有法,夷狄無道。他日花川君勢必再度屠僑,僑民財產盡作己用;此刻親睦僑民的土人亦必倒戈相向——」
槿園苦笑:「刀出鞘,龜死矣。」
話一脫口,兩人只覺脊背生寒。日影西移,涼風徐徐吹動天邊奔兔般的云霞,頭頂的枇杷葉簌簌灑下隔夜雨水,山中古寺傳來悠長而頹然的晚鐘聲。
許久寧翀問:「這些話妃殿下怎么不告訴親王。」
槿園望一望遠處,茫茫河川,花木蓬生,深青色的宮邸拔地而起,飛檐上匠人忙碌的身影小如群蟻。棠梨已經開花,冰綃剪成花朵近乎透明,夕暉所照,便薄薄覆上一層金色。槿園垂下頭,一折,一折,細細打開手中的蝙蝠扇——
一朵棠梨緩緩飄落,在扇面停了停,便又隨風而去。
兩人寂然觀花。槿園纈眼生春,語意里卻有些闌珊:「我何必多這句嘴。阿二當不得皇帝,這國早與他無干了。花川君若愿意幫扶他一兩分,區區賣國算什么,把山河拱手夷人掠一遍屠一遍燒一遍他都肯的。當初主上打發他來錦原,他不甘心左遷,天天哭罵著想回去。后來東宮出奔、主上臥病、大宮攝政,謝家兩眼一黑只顧斂財,他曉得自己回不去,難免就在別處用心。哦,也不獨他,身邊一班人原都一味苦捱辰光,年前去檜山吃了回酒,竟忽然全與花川君熟絡起來。」槿園收起折扇,身子略欹,聲音又壓低一分,「云臣,你們寧家世代駐防湄沅,南夏固然也要防,頭一個要防的卻是這位二皇子——來日,來日即便他拿出天子調令,橫刀在頸,你也絕不能讓他調去一兵一卒。」
寧翀霍地站起身,想了想,還是重新坐下。槿園抹一抹鼻尖,含笑睨了他一眼:「你當我是個瘋婆子,凈說癡話罷了。」
寧翀搖搖頭:「妃殿下說的卻是實話。」
「管他虛話實話。」槿園抿著笑,伸手將他拉到面前,「你知我知,連你父親也不要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