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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翀便靜靜由她挽著手,節制而溫存,許多綿長沉默的愛意浮在空中,與飛花一同起落。寧翀還年少,烏漆鹖冠,薄青羅衣,腰間佩著一把螭虎紋錯金昆吾刀,夕暉之下格外高拔俊秀,英氣迫人。
——很眼熟,眼熟得槿園一個恍惚,脫口就道:「你其實很像四之宮。」
有些人槿園一直不曾忘記。譬如綾——溫厚正直的宣旨典侍,如今已卸職南下,復為齊民;譬如松岑——活潑驕放的皇女桂宮,如今正在南夏苦獄般的宮城里度日如年。再譬如少枔——從前被稱為朝日宮、平氏之光的四皇子,如何氣度高華局量淵雅,又如何允文允武天下器之——如今孑然無靠,生涯苦冷,也不過是拼盡力氣在蒼茫天地間惶惶奔竄。
槿園喃喃自語:「真可惜。」
多少無計無奈無望,多少憤然凄然戚戚然,也不過都在這云淡風輕的三個字里頭。槿園剝了幾片瓜子瓤擎在掌心,口中嘖嘖,近旁鳥雀便爭相落在她兩臂與肩頭。槿園如數家珍:「八色鳥,高麗鶯,稚兒百舌,懸巢,森燕——這是琉璃橿鳥,這是星鴉。這是畫眉,與高麗鶯很相似,又好斗,鐘州有些貨郎擔便豢一雙斗雀招徠客人,我小時候頂愛看的。」
那時她癡看著雀兒,一定像極了此刻他呆看她罷。寧翀咬牙定一定心,卻怎么也收不回目光。父親治家甚嚴,他的生涯大半都在書室與校場消磨。上歲盂蘭盆節他第一次見到槿園。白衣緋袴,身上松松披一件瓶覗色的菖蒲流水紋小袿,有一下沒一下地徐徐打著扇,嬌媚得實在很放肆。
那是治仁親王妃啊。有人低聲告訴他。
寧翀心涼了半截,一時忍不住又偷偷看去——槿園豐姿妙目,脖頸與手臂細潤潔白,讓人不覺憧憬重重衣衫之下如脂如玉的骨肉。他用力咽一口唾沫。一只貓款款而至,發出纖細的喵嗚聲,用頭顱輕蹭槿園的手掌。槿園咯咯驚笑,盞中灑落的酒水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之后一連幾個月,寧翀都未再見到槿園。父親與治仁親王多有齟齬;兩個哥哥拿了那位二皇子諸般好處,凡事倒也不肯言聲。寧家是地方豪族,幾十年來卻從沒有過上京的念頭,更不曾接待什么王親貴胄。與莒的到來突然打破了湄沅多年的政治格局。父親的怨氣都在臉上:食膏梁,衣錦繡,不見肝膽,廢人而已。偏是這個廢人,主上也要他來奪我們的兵權嗎!
他漸漸聽說治仁親王索求無度,也聽說親王與妃子謝氏恩情疏薄。入秋再見槿園——仍然精神豐沛、光華懾人,絲毫不因愛弛恩絕而略有低靡——寧翀上前見了禮,槿園將他細細打量一會,笑吟吟讓了茶:「三公子好氣派。隔年三公子也領了兵,寧家便又添一位少年將軍。」
不過是一句尋常恭維話,寧翀卻好像奉了恩旨,多少從前冷置的熱情與氣概直沖頭頂,恍惚間出了門,騎上馬直往校場而去。后來槿園偶爾也來校場看他,洛東佳釀「夷白玉」盛在雕金象嵌的竹酒囊里,遠遠看見,口里仿佛就有了忍冬烏參的甘芳氣。槿園滿一盞酒,緩緩推至他面前。原來洛東飲酒份量竟這樣小而精。他將描金盞捧在掌心,珍惜備至,一滴一滴徐徐飲盡。醉眼再看槿園,煙眉霧眼,依舊媚態橫生。寧翀思緒一滯,很冒失地問:「二之宮冷落你么?」
這個問題槿園始終沒有回答,或許不便說透,又或許本就不值一提。時日一久,寧翀只覺槿園聰明絕頂,脈脈的眼神里藏著一把刀,三下兩下便將人剝剔干凈。他依然愛慕她,卻因愛生敬,因敬生畏,恨不得將她當作神祇奉養。
槿園喂畢鳥,最后一線日光也已隱沒山巒。寧翀送她回到云峴院的宮邸。兩人惜別。闊大的宮邸暗著燈,門扉洞開,躁動的黑暗噴薄而出,瞬間便將槿園吞噬。寧翀在門外枯立多時,心里忽然空得發慌。他不愿立即回去,索性牽著馬在街頭流連。春余夏首的錦原霧氣氤氳,連街的燈火,幾個小孩子空捧著半串散錢,買蕉葉油錐的老爹爹卻怎么也生不起火來。再往西,舊厝參差的茅檐下,茶人懷抱笸籮,一面談笑一面收取早晨曬下的茶尖。隔去一條街,南夏僑民正舉行夜祭——這一日原是從前他們的先祖第一次登陸中洲的日子——「阿迦珈婆」披金掛銀,頭簪花葉,且歌且蹈,五色水袖迅速拂過簞食壺漿的信眾。乩童穿白衣,左手端一碗芰香浸過的凈水,右手持蔗葉沾水灑向眾人;隨后又捧出一只覆蓋繡帛的陶甕,聽說「阿迦珈婆」的兵將即在其中。僑民伏首在地,紛紛敬獻酒食。乩童揭開秀帛,遂放兵將出甕享用。
寧翀看了一會,越發覺得沒意思。他想起公文里死難的中洲僑民,再看這些深鼻窅目、手足削長的夷人依然寄居在中洲土地上,如此恣意與肆意,心里陡生厭憎。不知從何時起,南朝對南夏便只有姑息與放縱。洛東的旨意傳抵湄南,每一則都令人絕望。寧家上下憋了一口氣,始終無法抒解。某一日他聽見父親低語:夷人無止,誓必絕之!
恍然間寧家這支勁矢也架在了緊繃的弓弦上。
世人對平家的懷念便在此刻達到頂點——平家治世時的南朝富庶且驕傲,何曾受此屈辱!寧家割據一方,卻向來敬奉平家,槿園的處境從一開始就很不堪;加之與莒沒有兵權,寧家根本不屑虛與委蛇,女眷之間多少細碎的折磨槿園都默然承受。寧翀看在眼里,好幾次回護都被父親厲聲擋了回來。槿園倒很豁達:「內里許多人嫌我是個鐘州蠻子,原來你們也嫌我呢。」
不敢嫌的。寧翀咽下話頭,卻有些鼻酸。漫漫街衢,目之所及依舊燈花擾攘歌舞升平,哪有一分末世的影子。他看見馴鷹人臂鞲上俊美的白梟——聽槿園說起,那位桂宮喜愛猛禽,似乎也有這樣一只鳥。寧翀思緒漫漶。槿園說過的話,那樣多鮮活的人,轟然在他腦海里生動起來。這人世實在單薄,好像蜉蝣至為脆弱的羽翼,在無常間緩緩翕動,然后剎那消去。
南朝的亂局日益蔓延。貞明親王既死,乙余再無顧慮,縱容流寇反復侵擾澧泉;烏辛則秘密與北朝結盟,將一把尖刀悄然抵在南朝背后。驪安新港的火難漸漸查清,驪安督軍判以梟首,連少枔也難逃牽連。連日死水般的廟堂頃刻沸騰起來,仿佛巨奸大猾終于留下了罪證。朝臣望風而靡,爭先恐后奏請處置少枔。然而天地茫茫,平家舊部三緘其口,各郡藩兵懶怠至極,誰又曾知道少枔逃去哪里。清延大病初愈,深春里還籠著炭盆,絨緞鑲猞貍毛的氅衣將他密密包裹。他肌膚蒼白、骨骼嶙峋,雙目大而枯淡,像兩口眢井。停云般的棠梨盛極而衰,天色漸明,柔軟的日光穿透花團,斑駁地投在清水石潭上,水上浮著落花。
謝珩蒼老得可怕。任憑他如何仕途得意位極人臣,時光卻未有絲毫寬待。侍從捧來甘酒乳酪,謝珩攏在手里緩緩攪動,銀匙碰在碗邊發出細小的丁丁聲。清延沒有胃口,只是默聲看著。謝珩小小抿了一口,目光倏地一散:「槿園也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