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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無奈之中亦有恐懼,恐懼之中竟有慈悲。清延看到枕流,便也不再懷有殺心,而是將她視同籌碼——來日平家反撲之時,或可換取活命。他吩咐昭序:「你也不妨與大女公子多走動。」
昭序笑了笑,依舊在園中蒔弄花木。有一株梅院石榴浸足雨氣,花葉格外豐饒,碩大的花朵嬌艷欲滴,碧葉也綠到極處。昭序剪去幾片葉子,退開一步仔細打量,又剪去幾片。清延看了一會,忍不住問:「是父親的那盆花吧?!?
昭序掃去殘葉,又細細添了新土:「主上臥病之后,身邊花木疏于照料,盡已死去;這一株則是昔時中宮從鐘洲帶來內里的。如今中宮別居,見此花如見主上,難免觸景傷情,便輾轉托付于我。我原想此花已近枯萎,并不能養活。不想草木強韌,十倍于人,竟也活過來?!?
清延并不避諱皇帝與謝瑗:「父親流放鐘州時曾于母親同植此花。淮沅歷來相信石榴有多子之兆,可見當年他們渴盼子嗣?!瓜胍幌胗终f,「母親多半對你也有所期望罷?!?
昭序手一頓,花鏟叮地一聲碰在八菱鎏金甕上。她迅速收拾情緒:「抱歉。」
「你不必抱歉?!骨逖訐u搖頭,「只是你身體仍不見好?!?
是。然而一念既滅,也情愿就此放任下去。偶然風至,將剪下的花葉囫圇吞卷。昭序搖搖站起身,忽然一陣眩暈。滿檐白鳥一齊振翅,如飛雪四散,遮蔽天光。她面色慘白,纖細的手指輕輕牽住清延的衣袖:「不必喚人來?!?
清延慌忙抱起她,大聲傳召御醫。
昭序只笑:「雖不得死,是我罪業?!?
清延大駭。
御醫為昭序按脈。白膩纖長的小臂,手腕處系著菖蒲節句的金銀五色絲,顫顫地搭在紫檀螺鈿的脈枕上。昭序氣息均勻,目光低垂,一縷發絲垂在頸畔,清延便伸手替她撥去。幾名御醫都看過一回,紛紛起身笑道:「往來流利,如盤走珠。臣為殿下賀?!?
清延喜極——這歡喜太猛利,連他自己也有些驚訝?;蛟S生涯乏味如許、灰淡至此,總要一個轉機,蓬勃的、嶄新的,充滿生機與力量,可以重新寄托希望。清延細細打量昭序:玉面檀唇,眉與眼,烏發披垂如緞,疏離而溫靜,肅穆而慈悲——依然至為美好。他心中陡然一軟。一種畏怯的滿足。遲疑。亦有無限感悔。
——他也想起重嵐。那個孩子若還活著,恐怕已能蹣跚行走,牙牙然,喚他一聲「父親」。后來他曾去過梅山,車馬墜落的淵崖處松柏槎枒,崖底一線流水將墟骸沖刷無痕。
他低聲重復:「是我罪業?!?
仿佛從這一刻起,南朝上下忽然又對未來重拾希望:像三年前為萬壽宮賀生那樣,王家再度頒赦、免賦、散銀、設筵。洛東在繁華中凋零;長街燈火與盛夏螢蟲漸漸難以分辨,向幽黑的山林里糾纏蔓延去。
清延不眠不休,凡飲饌、湯藥、侍從、用度,事必躬親,卻仍覺怠慢。昭序始終很冷淡,有時兩人徐徐說著話,昭序目光一散,便許久不再言語。清延也不生氣,輕輕將昭序挽進懷里,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我其實很幸運?!?
昭序眉頭微蹙,依舊默默無言。
清延倒也不大在意,夜里睡在昭序身旁,反復醒來幾次,聽見她吐息均勻,不免又要為她掖一掖枕被;隔日下朝回來,必先回來看她,抬盒里放著各色粥菜——棗糕、蒸栗、鹽梅、桔梗團子、葛花餅,乳雉與酢筍,鹿膾,茅葉炙嘉魚,潤紅的鯨醢盛在金箔貝盞上,一碟糟姜茸灑滿細碎的目箒葉。
昭序小小嘗了一口:「嘉魚與竹蕈同烹,滋味絕佳。父親在世時喜食嘉魚——」她放下牙箸,不再說下去,「當然,用茅葉和紅泥封住首尾,余炭慢炙,也是很好的?!?
清延不自然地移開目光:「還有一種做法,先以蜜酒蒸熟,加雞湯、辛子、姜汁煨干,大火秋油起鍋?!?
昭序微笑擺首:「嘉魚最嫩,實在不宜大火,也不宜太瑣碎。」
清延輕輕哦了一聲,不覺想起幽閉在柏梁殿的歲月——其時清久已被文絳帶去撫養,他孤身索居,衣食都很勉強。后來從書中讀到嘉魚「味極鮮,以五味同竹筍、荻芽帶鱗蒸食為最」,他十三歲,也正是充滿好奇與向往的年紀,這味道他從未嘗過,卻一直記在心里。偶然他想,在昭序面前,自己多半也是個粗人罷;雖為王嗣,終究不比她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茶,一羹,一飯,精致的,緩慢的,節制而自如,風雅到極處。昭序也極聰慧——凡兩人談及五禮五射六書九數,清延必落下風。昭序娓娓道來:「乙余大曲與中洲不同。中洲大曲有散序與中序,中序又分排遍、攧與正攧。乙余大曲則不作中序,散序之后有勾與遣隊,入破之后有念詩、嘌唱,亦有舞姿——舞者入場,至歇拍,續一人入場,對舞數拍,前舞者退,獨后舞者終其曲?!?
清延想了想:「從前曾在乙余王居見過一次。樂人彈六弦琵琶——牙板銅弦,聲音亢勁;笛與鼓也不同于中洲——笛更短,鼓則擊以掌。」
昭序眼波盈盈,至為純凈無辜,卻又好像善解風情:「是。乙余槃鼓多用鹿皮,以掌輕拍,才不會擊破。我不擅擊鼓——他們的點子快且精妙,我始終不能學會。說起來——」昭序又笑,「我祖母與母親都是乙余人?!?
清延猛然想起那句,能行中洲之道,概為中洲人也,只道:「而你言談面貌與中洲人無異?!?
昭序默聲笑了笑,兩人徐徐說著話,仿佛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云央午睡起來,赤著腳闖進隔間,嬌聲要清延抱一抱。清延心里遲疑,兩手卻已將云央抱至面前。云央很得意,口中膩聲叫著「大哥哥」,白細的面頰抵在清延臉上,涼涼的,有一絲莫名的香氣。
清延心一動——他想人心原本趨于枯寂,偶然因驟起驟落煥然激蕩,轉眼又重歸故態。然而他正值起落之間的虛空中,忽然貪戀起人世眷愛的余味,便寧愿一直落下去。他仔細打量云央:「也有趣,阿央不過長兩三歲,卻要做姑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