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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很輕,亦有他語氣里不多見的溫柔戲謔。昭序不語。云央用力扭了扭身子:「大哥哥。」清延連忙松開手,恐怕方才太用力,抱疼了她。云央爬到榻上,伸手撫一撫昭序烏黑光艷的長發,滿眼喜愛與羨慕:「是美人。」
什么美人呢。昭序一哂,伸手想將云央挽近一些。云央很歡喜,張著手作勢要撲進她懷里,卻立即被乳母抱開。清延有些不快:「看好萬壽宮。妃子玉體貴重,不可擾動。」
昭序笑容一滯,此后興致也淡了。夜里清延依舊睡在身旁,她起身服藥,種種溫補的藥飲,仿佛一經吃下,腹中小兒瞬息便可長大。她又吃一匙,輕輕推開清延的手:「殿下太仔細,其實也無所謂少吃一劑的。」
清延的確仔細——山河狼藉,他心無所寄,如今這個孩子便是他唯一心之所寄。懷妊的昭序容色雖減,卻更加寶相莊嚴。他想從前自己孤高易感,因孤獨而無恥,種種貪婪兇惡于焉開始。昭序無怒無嗔,因智慧而慈悲,他心生敬畏,視之為神明,可將他滿身罪孽盡數度除。
次日在朝,書寫時蘸取丹砂,清延陡然想起昭序擅書繪,身旁必然也有硃磦。一念至此,不免如坐針氈。他匆匆趕回觀行殿,昭序正挽著云央與伐檀在中庭觀花戲鳥。清延走進寢殿,窗頭攤開一冊詩文。干涸的硯石。筆架旁放著一只青瓷筆洗,筆洗里浮著幾瓣茶梅。昭序的硯箱放在窗下,細細蒙了一層灰,諸般繪具整齊擺放,色碟里的顏色還未洗去,卻顯然不曾再畫。清延沒有找到硃磦,隨手將昭序的畫冊翻了翻,設色多青綠,仿佛原本也是不用硃磦的。他站起身,迎頭碰見昭序靜靜站在門旁。「殿下。」昭序豐頤妙目,此時姿態卻痛苦扭曲。她緩緩行來,行至他面前,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頭。
清延一驚,呼吸滯在喉間,許久徐徐吁出一絲歡喜。他只覺自己已被諒解——如今他何其渴望昭序的諒解。昭序遍身草木清氣,頭顱沉沉的,兩手緩緩垂落。清延何其希望時光更慢一些,便可將這一刻久留。他吃盡穿絕、壞事做絕,卻始終在蒼蒼世間惶然來去,像一葉孤舟,漂流至久,終于可以在此一系。清延心內劇顫,臉埋入昭序如云的烏發間。風花寂靜,淡淡的椿油味撲入口鼻。昭序喜愛一種孔雀椿,碩大而艷麗的花朵,會在冰雪中猝然滾落。
這原是清延害怕的花:很決絕,連凋零都如此悚然。他低頭再看昭序,綺綾將嶙峋瘦骨重重包裹,就在他愈緊的懷抱中陡然墜下去。
清延再度陷入虛空——重復的重復,虛空的虛空。此岸與彼岸。荒蕪。渺茫。死而不死,生而不生。他抉心自食,口齒無味;是身非有,本味不能知。
他流連于此。無嗔,無怒,無悲,無懼。濃霧。覆雪的山野與荒原。明月未明,杳然有幽光,白霧氤氳,山音低沉,身在絕處,亦往絕處去。
然后他恍然醒來,現實的痛楚格外尖銳淋漓,將他拋向更慘烈的困境。他看見大片的血污,奔忙的宮人,長案下翻落的清供。苦松。橘枝。纖細的雁金草姿態猶如鶴頸。一枚嵯峨菊遽然崩散,飽滿的花朵在觸地的瞬間靜靜爆裂。
細長的花瓣。
天邊劃過流星。
昭序依然寶相莊嚴,發髻高束,披衣趺坐榻上,云鶴丸紋的織金衣帶垂于腳踝,手里盤著一掛琉璃與金絲硨磲的腕輪念珠。兩人對視。昭序溫柔慈悲,一下一下撥動數珠,口中誦道,愿令眾生常得安樂,無諸病苦。欲行惡法,皆悉不成。又誦,若諸眾生,因其積集諸惡業故,所感一切極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眾生,悉得解脫。
清延問:「我是不是眾生?」
昭序笑答:「我亦代你受。」
清延又問:「你從何來,而至何所?」
昭序仍笑:「我從彼來,而向彼去。」
清延雙膝跪地,滿面淚水。他只怕自己罪孽深重,連她也不愿救贖。昭序容光暗淡,像春盡時巍巍枝頭一朵殘花,瞬息之間便會凋零。他想起那句「而向彼去」,想起噩夢中反復無盡的幽冥與虛空,對諸行無常始生恐懼。
他也怕她就此離去,如朝露,如春雪,天光之下不可留住。他驚痛至極——而從前他作惡多端,又何曾有過一絲畏怯!鳥鳴漸起,檐鈴因風響動,薄明自東天漫來,云潮最后一次將殘月拋弄,轉瞬卷而沒之。他恍知又過了一夜。燭火燃盡。火焰熄滅時微微一跳,發出極輕的聲音。細微的焦塵氣。青煙如絲如縷,宛轉纏繞,漸至于無。
然后,昭序緩緩向他伸出手來。
清延心一馳,慌忙忍住淚意膝行上前,雙手輕輕捧住昭序的指尖。這是他久候不至的寬恕與饒恕。是諒解。是精神的救贖。他放聲悲哭,淚水沾濕昭序蒼白泛青的手背。昭序將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肩頭,一寸,一寸,撫摩他汗膩的頸側,耳廓,面頰,額心,與散亂的發髻。他愈哭。昭序長嘆:「其實一切眾生,如我無異。」
于是他脫身虛惘,卻陷入更大的虛惘。從希望到絕望。昭序奮力將他拖出,他卻無法承受命運的清算,重新躲入虛惘,對種種他從前不動于心的人與事恍然生出許多柔情——而又畏怯,他想要與自己和解,垂頭輕吻昭序的手背,姿態至為虔誠:「只有這一個?」
昭序笑答:「這是第三個。」
他落荒而逃。
禎平二十年就在如此荒誕中走向歲末。元月元日,清延持天子儀仗,代皇帝至神泉殿恭行四方拝。行駕自寅刻啟行,清延著黃櫨染御袍上殿行拝禮。先拝屬星,次拝天地,再拝四方神祇,最后至宗寺祈求國祚長久,社稷豐稔、民生康寧。宗司內外遍樹銅烏幢,左側懸日像青龍朱雀幡,右側則懸月像玄武白虎幡。清延頭戴金烏立纓冠,以額觸地,低聲禱誦:賊寇毒魔,過度我身。五危六害,皆不我侵。百病除愈,所欲從心。而作是念,家國長興。
南朝已近末路,天災人禍,邊患四起,苦駭的流民渡過淮水與湄水,向北岸和乙山城涌去。北朝措手不及,流民沖擊城池,竟比昔年金戈鐵馬的平家更猛利。宜明院與朝臣徹夜商討對策。燈火昏昏,吵嚷聲一浪壓過一浪。新帝在燈影里合膝端坐,清雋,秀凈,語氣安定溫和:「所以,即便統一中洲,我們一時還是無法安置流民與遺民,也無法快速消解南陸的積弊;南北兩系同出一脈,實在不宜兵戎相見,更不可能肅野屠城。如今赤狄雖已退兵,但院上與我都知道,夷狄不可校以義理,道法志態,不與我同——久鹿王覬覦中洲之心未曾或減,不出幾年,勢必卷土重來。安城院統固然可惡,畢竟也有章法。我寧愿與南室結盟,共克夷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