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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巨變至此塵埃落定。洛東虎狼之地,民人驚逃,相約不復還鄉。清延以枕流要挾少枔回京,又逼他南下捉拿清久。少枔從內里退下來,急忙找到胥燊。晨光里少枔焦急無措。胥燊只問:「大將寫給殿下的信,殿下當真看過嗎?」
少枔良久才答:「大將愿合軍府之力,殺大宮、廢主上,擁我為君。」
胥燊冷笑:「但殿下并不想。」
少枔黯然道:「外敵在伺,我不愿淮沅自殺自滅。何況,我又怎能舍棄枕流。」
「都遲了!」胥燊面色肅然發青,「殿下寡斷,盡給別人占去先機。我也不料殿下顧慮大女公子,竟聽從他,只身進內。先中宮臨終前曾交待殿下的話,殿下怕都忘了。我不知殿下心中還有江山。我也不知,殿下為了大女公子,竟不惜葬送這江山萬民!」
少枔喉間一哽,?然落淚。
胥燊跪地稽首:「大女公子生死有命。殿下再不可進內。」
以江山之重,此時,確然,枕流也不過是枕流。少枔閉起眼,連地兵燹,尸山血海,南陸遍地苦駭的流民便都撲面而來;又想起幼時與枕流打雙陸,枕流一手緊握紅豆骰,一手用力掩他口,迭聲笑道,大點子,大點子!少枔轉頭望一望胥燊,只覺寒意徹骨。
背后尚有山河民生,與亟亟望眼。
這是他的責任。
兩半虎符合于掌心,軍府最精銳的一支從此交予少枔。清延畢竟也有豪賭氣概:平家重情義,少枔不會陷枕流于絕境。
少枔絕不會反;少枔終會以清久的頭顱向新朝廷表忠。
也換取枕流活命。
胥燊所忌,亦為少枔所忌;胥燊所憂,亦為少枔所憂。平家亡而復用,軍府一廢一立,莽莽亂世,生死瞬息,人心潰散至此,說什么忠孝節義。平家舊部不可信任——因此胥燊所愿,卻未必為少枔所愿:他并不想反叛朝廷,更不想棄君自立。南下一路,少枔朝夕驚覺;他想起泊在驪安新港的三十余艘大船,夕暉之下,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偉麗。
然而他始終不知道,就在自己回京當夜,北朝偷襲新港,數十艘兵船泊于港中,北人一炬,盡付焦土。
馬不停蹄追到涼江,終于在蓁州發現清久,風餐露宿,胼手胝足地鬻字為生。少枔在巷尾站了很久。清久卷起筆墨,在柴秸下找到一只破碗,打滿稀粥,好聲氣地乞兩片漬蘿蔔埋入粥里。清久快步趕路,粥水在碗里搖蕩,偶爾溢到手上,便很珍惜地迅速啜一口,繼續匆匆前行。
少枔用力按住胥燊,語意哀懇:「帶他過來,不要給旁人看見。」
胥燊切齒冷笑:「謝家子!」
少枔沒有言語——從前他總要替清久聲辯兩句:東宮雖為謝瑗所生,卻并不與謝家同流。這番話如今連他自己也不想再聽。兩人當初摒棄仇恨,因理想締盟,此時重壓之下,這情誼已是末路。
面前清久憔瘦至極,少枔悲恨交加,卻一句狠話也說不出口。他扶起清久:「你先去盥漱,穿我衣履,再吃些東西。我們可以入夜再談。」
清久遲遲不去,站在窗下灰暗的陰影里蒼白且茫然,仿佛將至的苦難仿佛已經發生。
少枔搖一搖他,輕嘆:「去吧。」
胥燊便叫人帶清久下去。少枔眼皮微抬:「看好他。我恐怕他會自戕。」
「吩咐過的。」胥燊回來聽命,「方才他偷瞄殿下的佩刀,我只怕他對殿下動殺念。」
少枔苦笑:「他窮途末路,只有我或肯救他,他何必殺我。他這個人我也了解,我原想他有負民生,又不愿回京受死,必不會茍活至今。多半還是放不下王女罷。」
胥燊打開窗:「他卻害苦王女。」
「是大宮害苦王女。」少枔木然望向窗外,暮色四合,鳥雀漸漸回巢。「子炤,你找到王女,也帶她過來。」
胥燊即道:「已經帶來了,正在門外候見。」
少枔看了看胥燊,想了一會,起身將昭序迎入驛館。兩人相顧無言。昭序依然美麗明晰:「身在此境,所幸還能再見四之宮一面。」
少枔微微擺首:「我情愿不與王女相見的。」
昭序竟笑:「四之宮若不帶我回京,怎能再見到大女公子呢。」
少枔猛然想起那日在六條院與枕流重逢:侍女卷起御簾,幽暗的北殿明亮起來,枕流盛服而出,昭序頷首笑道,便是這個人。
抬頭再看昭序,依然脖頸微垂,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思緒亂哄哄涌來,眼里忽然積滿淚水。
昭序的聲音輕柔而空凈:「以你想,交出五之宮,換不換得來大女公子?」
少枔頓時脊背發涼,整個人仿佛直墜深淵。清延為人毫無章法,絕不會遵循他所以為、所希望的規則,以人易人。確然他已做過最壞的打算——確然,胥燊一直慫恿他殺死清久,并暫時臣服于清延——然而只怕,一如昭序所說,先則清久、次而枕流、然后連他自己終究也是要被趕盡殺絕的。
昭序笑道:「你放心。大宮忌憚你,方以大女公子牽制,可知他尚不敢與你決裂。」
「王女怎知是他。」少枔忍不住問,「我未你與談及一字,你怎知是他,不是主上?」
昭序靜默良久:「新法推行到這個地步,已不可廢止,以后五之宮不在了,主上總要留下你變通政令,也以你制衡大宮;你人馬招搖,不像是奉上命暗中保護五之宮。可知你被大宮拿捏,有諸般不得已。」
少枔輕嘆,「我也并不想交出五弟。」
胥燊的目光驟然尖銳起來,昭序卻將他溫柔安撫。「那么,你可以交出我,」昭序抿一抿鬢發,依依伏地稽首,「我去大宮身邊替你周旋。」
少枔不覺苦笑:「你又怎樣替我周旋。」
「我怎樣周旋。」昭序亦笑,「你不必告訴我,我知道父親、典侍、督司怕都不在了。你若能保全五之宮,我便心無掛礙,不過舍出命來,怎樣都能周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