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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枔搖搖頭:「你要我如何保全他。」
昭序似泣非泣:「我只求你不要交出他。」
昭序所求,少枔并不敢立即答應。他徹夜輾轉,天明時終于決定回京,先交出昭序,再拖些時日想對策。啟行前他命胥燊帶清久上來,將昭序所請盡數告悉清久。他以為清久會激烈反對,至少,易地而處,他自己必不肯如此輕易地舍棄枕流。然而清久寧愿就此茍安,此后對昭序無有一言。少枔很為昭序委屈,小駐時便常去她的車駕陪一陪她。
到達近畿已是十月。秋風乍起,翻飛的紅葉撲打車窗,很像突然掠過的鳥影。清水川下林木高聳,將整個碧空環抱懷中。瘦削的銀杏枝椏交錯,新黃的葉子靜靜掛在枝頭。清久的車駕繼續前行,胥燊掉轉馬頭,侍從緩緩停下昭序的輿車。流水淙淙,菊、蓼花與柊花虛淡的香氣彌漫山谷。少枔不知想起什么,也急忙吁停馬。濃霧之下峭壁如削,孤鳥盤旋悲鳴,淵崖深不見底。
昭序并沒有立即走下來。四野闃靜,胥燊在懸崖前反復踱著步子,濃云翻卷,老木垂藤,奔流的溪澗細得像一條紈帶。從這樣的懸崖掉下去,必然尸骨無存。南逃澧泉并不會經過清川,誰又能想到昭序在此墜亡。
「抱歉。」胥燊輕道,「你必須死。」
昭序撥開車簾,只一眼,胥燊便有些退卻。但狠決如胥燊,也必不會因此動搖。「你死后,我會替四之宮殺死他——他活著后患無窮,大宮自然要他死,卻也要借四之宮之手;你進內無非是想自證清白,替他洗脫罪名,大宮卻恨不得他罪上加罪。大宮想看四之宮大義滅親表忠于前,絕不是你們妄圖用一顆廢子興風作浪。四之宮已經棋失一著,大宮所命,他敢不如命?還有你,父親橫死,家門根絕,你拿什么與大宮周旋!」胥燊拔出刀遞給昭序,「請你了斷。」
昭序遲遲不接。這時少枔驅馬上前,一鞭將手刀打落:「子炤,你做什么!」
胥燊悻悻:「替殿下去除心結。」
少枔悚然淚下:「呆子!你若傷害王女,才是我永世不可解的心結!」
胥燊駭笑:「如今世道,誰還與殿下講道義。殿下不肯負人,人人卻肯負你。那一位——」他手指遠處清久的車馬,「那一位肉眼凡胎貪生怕死,又是什么嘴臉!」
少枔揚鞭揮來:「退下!」
胥燊也不躲,這一鞭就挨在臉上,血瞬間流下來。少枔兩眼含淚,渾身亂顫。胥燊一抹臉,溫潤的桂子柊花味隱隱鉆入鼻端,他只道:「先中宮恐怕會很心痛罷。」
少枔何嘗不心痛呢?仿佛一刀刺入心頭,連同當日平家覆亡文絳屈死枕流披削,還有日后阿綾藥發元度出奔貞明親王骨骼盡散腦髓崩出六條院墮入地獄——將他撕爛挼碎,使他難為人形。恍然他了無生趣,又一瞬枕流向他惶惶呼救。他望向昭序,菩薩一般寶相華嚴的面容讓他漸漸平靜。
「抱歉。」他深吸一口氣,幾近跪倒,「實在很抱歉。」
昭序挽住他:「怪不得你的。你有你的難處。這一次若搏以性命,你元氣大傷,恐怕更加難以為繼。對岸大軍壓境,乙余與烏辛俱有意歸服。開戰已無勝算,內戰則必是死路。桂宮恐怕已到了南夏,花川君卻并不會與淮沅締盟。我曾說大宮忌憚你,其實,他所顧慮的何嘗不是這危岌的帝位與疆土。可是,」她面色越發蒼白,「可是你我也都知道,面前是死局。」
少枔深以為然。
「所以,」昭序又道,「你我便都忍下罷。」
少枔凄然望一望夜空,澄凈的天幕,一粒粒星子接連浮現,山崖上怪木盤桓,山崖下是京洛燈火高燒百戲紛呈的別樣世界。許久他轉過臉,昭序將一把蝙蝠扇放在他手中:「替我還給五之宮吧。」
北上漫長的路途就在這一日走到了盡頭。少枔將清久安置在平等院,與昭序從宣猷門進入外城,烏沉沉的街衢,滿眼都是改朝換代后的動蕩與肅殺。東四條府邸空空蕩蕩,早在清久出奔當日,清延便已堂而皇之地率領親從遷入內里。
天漸漸亮起來,空氣里一股雪末似的浮灰撲撲地彌漫著人世悲辛。白馬焦急地踱著步子,街邊剛想出市的菜販夫婦愕然相顧,慌忙將頭縮回低矮的棚戶。
幾個紫衣銀甲的武士飛馬而來。少枔與胥燊迅速交換眼色。平惟良派人守在暗處,暫可保他們無虞。
內里很快遞出來一封書箋:合宮夜宴,請四之宮到席。
少枔看見枕流的字跡,陣腳大亂,不由分說便要打馬進內。昭序輕聲叫住他:「四之宮聽我一言,刻下出京,再也不要回來。至于內里——」昭序逶迤而來。秋日豐沛的光輝將她籠罩,她漆黑的長發披垂如瀑,皎潔的肌膚白得透明。「我去就夠了。」
昭序極少這樣堅持。少枔漸漸屈服,而心頭又漫起一陣苦冷:「你要珍重。」
昭序笑了笑,毫不避忌地用力握一握少枔伸來的手:「四之宮更要珍重。」
落日熔金,橘紅的夕暉將這蜉蝣人世溫柔包裹。少枔緩緩踱回織花町,那枚花箋在手里攥得發潮。他忽然想起數年前母親曾同自己說起,貞明親王有意與平家聯姻。那時他也曾充滿好奇,也曾在闔宮夜宴上偷看這所謂人間殊色。回來后不屑地告訴母親:「她美在哪里——我們枕流多半更強些。」
如今他卻明白,昭序竟是這末世度救的菩薩,光輝所照,豈是一個「美」字所能盡述。可是,他也無從想見昭序面臨的困厄。魑魅跋扈,魍魎橫行。從茲而始,他們又將面對迥異的人生。或許昭序不得不屈服清延,與他乃至與天下正道為敵;或許她不甘恥辱,奮然自盡;或許她——
清久絕望之言猶在耳畔:紅塵可畏,我多半也要披剃為僧了罷!
他們始終沒有再見。
少枔連夜拔營出京,至死再未到過內里。枕流依舊在這至為險惡的政治漩渦中沉浮。她擦洗御體,服侍皇帝喝下諸般藥飲。皇帝一息猶在,卻已是半個死人。枕流向身旁的安熙嬪惘然笑笑。夜深了,遠處傳來鑾車噦噦的聲音。
安熙嬪淡淡道:「昨夜我夢見桂宮到了南夏。」
枕流算一算日子,點點頭:「花川君會善待桂宮的。」
安熙嬪移開目光:「旁人眼中,主上也是很善待我的罷。」
枕流接過琉璃碗,緩緩倒掉殘藥:「嬪多心了。」
其實,何嘗是多心呢。除了生母,誰又會牽掛千里之外松岑的坎坷的命途。枕流并不會——因為她深知松岑兇多吉少。從前平惟良常說起花川君的乖戾與暴虐:毫無憐憫之心,會信手虐殺奴人。家宴上文絳酒興正酣,連連邀飲——
夷狄不可教化,大御堂出兵滅了南夏,倒也罷了。
舉座大笑。
榻上皇帝依然昏睡,枕流心中多少恨意,卻一點也發不出來。鑾車聲漸行漸近,她與安熙嬪對視,一瞬間都有些恍惚。
許久枕流發出一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