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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清久帶她走,兩人又能去哪里。清久辜負少枔的期許——少枔寧愿放棄與之爭位,也無視昭序的犧牲——昭序罄盡家財為他收買人心。他就是這樣年輕至極、氣盛至極;他熱血沖頂,罔顧元度嘶聲哭求,將昭序攬上馬背,向城外沖去。
元度上馬又追,白馬卻早已力竭。勉強行至北六條,角落里忽然竄出一個人,張開雙臂直挺挺撲在馬腿上。元度驚駭交加:「申大人,你不要命了!」
「是你不要命!」申蘇滿身泥水,連滾帶爬抱住馬鐙,「事已至此,你還追什么!」
元度一怔,一列弓騎兵從身后奔馳而過,整齊的刀甲聲明晰刺耳。一切恍如隔世。這個時代就此終結,局促而不甘。元度悲從中來,仰頸長立,兩行熱淚滾滾而下。他堂堂七尺男兒,剔肉刮骨面不改色,何曾當眾凄然落淚!
元度痛極:「少輔蒙恩于東宮,怎會不想救他?」
申蘇踣于水中,悲聲嘆道:「回江孰罷!生逢亂世,你與典侍皓皓之軀,無以蒙埃,不要白白葬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元度眼神灰淡,「如果四之宮在京——」
「四之宮?」申蘇駭笑,「四之宮固然不肯落井下石。但他又是平家人,怎會不明哲保身。你看平大將與胥二公子拒施援手,大女公子將種種勾當看在眼里,卻緘口不言,可見東宮錯信——平家上下無意救他。你看主上稱病,親王暴死,這天下哪里還是從前你我投身以報的天下!你與東宮一樣立身峻潔不與同流,他的下場便是你的下場。強直如你,往后沒有他庇護又能走多遠?四維不張,國將不國。元閎之啊元閎之,你不要與阿綾一樣,以為自己能夠救贖這漫天罪孽。請你——請你刻下帶她遠走罷!」
這一聲「阿綾」已有淚意。申蘇心內如焚,遲遲又道:「不要與我說你那些濟國匡時的志向。沒有志向你一樣可以活下去,然而你若留在洛東,便害阿綾同死。貞明親王尚不能自保,你螻蟻之身怎能善終。知危者安,知時者杰。求你愛護阿綾,免她生離死別之痛吧!」
砍殺聲連綿而起,豐厚的血腥味讓人窒息。京極繁盛的街衢一時又空下來。一只白雁煢然飛過。
這世界如此陌生。
申蘇幽幽道:「你看見了。這亂世人鬼相雜,你不能救贖別人,別人也無法救贖你?!?
元度終于屈服,心一橫,奮力勒轉馬頭。平家死難不足三載,這京極再次被殺戮席卷。申蘇在血光最盛處伏首長拜,兩人相別,至死不曾再見。
許多年后申蘇與綾重逢。申蘇很想將自己當年所受的煎熬全都告訴她。綾面容如舊,盛妝坐在鐮谷宮城的最深處,坦蕩而決絕。申蘇風塵仆仆趕到新京破敗的內里,小心懇求:這一次,典侍能不能——隨我走?
元度家中已無人跡。庭院依舊打掃得很干凈,地面積著雨水,水面上零星浮著幾片落葉。門前兩抱銅缸里,鮮紅的金魚上下游動,爭相唼喋浮萍;飽食的小麻貓寂寞地趨光而行,在日影下緩緩盤好身子。這靜謐平常的人世,誰見山雨欲來、大廈將傾。
元度記得申蘇每字每句,將家中保持原貌,帶上綾立刻出城。其時洛東尚未戒嚴,他們平安出京,經桑川、伽倻,半個月便抵達江孰。
十年闊別,故鄉風物一如往昔,家宅親眷卻早已凋零。新的生涯使他們興奮又恐懼。他們收典積蓄,精打細算每一筆開支。元度盤下一間書肆,開館育人。綾則設立粥局,濟養嫠孤。他們深得鄉人愛重,以最自由從容的姿態安度余年;他們仍有一間闊大的書室,滿室油墨香味溫暖醉人——他們家庭和美,兒女繞膝。
洛東種種早已與他們無關,他們也不曾知曉申蘇作出的努力:滿朝清流遍遭屠戮之時,唯有元度全身而退。許多歲月之后,四皇子少枔親自登門,邀請元度出仕?!格嗰R高蓋,其憂甚大;富貴而畏人,不如貧賤而輕世」。元度稽首婉拒。身后微啟的門扉里,綾懷抱女兒,利落地剝好一盤鹽枝豆。
春去春來,日月于征。
南朝將末,大廈已岌,千萬生靈在血雨腥風之下惶然奔竄。朱雀門外血流漂杵,昨夜搭起的木刑臺前,白發蒼蒼的舊貴族蹣跚而來,從行刑官手中奪下沉重的虎頭刀,對俊秀而凜然的年輕朝臣手起刀落——
有人低語:「變天了?!?
少枔聞訊趕到趕到清川時,清久與昭序正在前往涼江的舟渡上。風濤洶涌,笹葉般的小舟仿佛隨時都會沉沒。艄公每撐一篙,便很虔誠地宣念佛號。水霧迷蒙,白雁逐飛,江鯉躍起又墜落。風浪依舊;濃厚的云層沉沉壓疊。昭序緊一緊衣衫,抬頭望向滾滾白浪,目光與這漫浩水面一樣空茫。清久沉睡時也不曾松開手,翻一個身,懵然挽緊她,反復確證她的存在,仿佛她已是他與人世唯一的維系。他不敢醒來,也不敢面對世人的失望與絕望。艄公面無表情:「聽說東宮逃到岷州去了。國將不國,竟出這樣的事。」
清久?然而視:「你怎知他沒有苦衷?!?
艄公嘿嘿冷笑兩聲:「我不曉得他有苦衷!食膏粱衣錦繡,民生艱難他不顧,有何臉面賣可憐!那新法最混賬,置了廢,廢了又置;郡下吏制更來換去,每一任強征濫斂,手段各有不同,卻都一般禽獸。東宮也是個騙子,誆我孫侄考中春試便能入什么中務省、大行署——后來他被仇人刺殺,滿世界緝兇,竟連累我孫侄枉死!」
清久如遭雷抃。這番話太尖銳,一刀一刀將他全部努力割干剔凈:他所以為「福蔭萬民」的新法不過是另一種苛政的開端——新法大纛之下他的政治寄托頃刻崩塌,他的敵人們死灰復燃,這世界重歸故態,唯有他一人一生,從此不了了之。
江風苦寒,夾岸山岳連綿,幾無闕處,一面絕壁直切入云,濃黑的陰影兜頭而下。昭序伏在船舷上,繽紛衣袖垂入波濤。她也曾是新法最忠實的簇擁,殫精竭慮為清久鋪排與謀劃。昭序目光灰淡,徐徐伸手撥一撥水,仿佛千里風濤已是歸宿。艄公用力撐下一篙:「既然都逃出來了,何必再尋死呢。囡囡,到了這個地步,就是這個地步。以后與小相公好好過日子罷。
昭序木然。清久忙解下罩袍將她裹進懷里:「我們確然時日還長。」
艄公苦笑:「國都要亡了,說什么時日還長。我只盼這片地都割給對岸——你見宜明院治下煌煌盛世,怎不讓人眼紅心熱。罷了!今日不割地,明日我便到淮水走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