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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蘇一陣眩暈。他抬起手腕,蘇芳染的紅線漸漸褪色。菖蒲節時佩戴長命縷是菱湖古俗。妻子往往將絲線系得很牢,他也懶得剪,一系便是一年。
他離家逾三載,始終不曾往回遞過一次書信;他向旁人隱瞞婚姻,到處追求世家女子。十條城的伎館有他隱秘的住所,也有與他廝熟的伎人。他們迷戀彼此的身體,沉醉于暗無天日的愛欲。幻覺中她們換上妻子和綾的面容,使他驚懼,也使他更沖動。她們柔若無骨,水草一樣扳開他緊抱的手臂,將自己納進去。涂抹茉莉花汁的肌膚香滑可啖。他暴烈地撕扯這些骯臟的女體,抓起她們的頭顱撞向墻壁,唾啐她們幽媚的臉。她們大呼小叫,在一片狼藉之中渾身痙攣。他日復一日傾瀉欲望,卻無以安頓沉重的罪惡。她們向他訴說愛慕,祈求自由與婚姻。他潦草敷衍,大把地揮霍金銀——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徹底抓住他。
從四條宮邸離開時天邊已有曙意。夜氣陰潤,夾道搖動的燈火在石板上投下駁亂的光影。申蘇快步走過巷角,忽然迎面撞上一個人。他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小心!」
竟然是綾,穿著木蘭色小袖,草笠被打翻在地。申蘇心一顫:「典侍——元夫人!」
綾也很吃驚:「少輔何故在此。」
申蘇張了張口。自己與清延那些勾當,是斷然不能給她知道的。他咬牙搪塞:「東宮命我回京督造新幣。我從制置司取來圖紙,剛好路過——」
綾似乎也沒有深想,戴上草笠匆匆就走。申蘇心一橫,還是幾步追上她:「天還未明,元夫人往何處去?」
綾不肯回答。申蘇心中已有猜測,只道:「我因有公事,不能送夫人一程。可恨驛馬太少,檀柘一帶渡橋又多塌陷。京與鏡州間不如行水路,如我及早知曉,也不至遲歸,險遭東宮加罪。」想了想又說,「東宮行駕森嚴,我誤失玉牌,不得出入,在鏡州令處遷延半日才拿了文牒回京。一來一往耽擱太久,恐有瀆職之嫌。」語畢掉頭便走。
這話綾卻聽到心里。在文絳身旁侍奉數年,她也曾學會馭射,出京后即刻換了快馬,在清川找到渡口乘舟南下。
黃昏時已近鏡州,可以看見沛水寬闊無盡的水面,幾十艘梅花海鶻與五牙大艦,連同蒙沖與赤馬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綾涉水上岸,直闖東宮行營。所幸行營守備從前也在陵陽殿當值,所幸胥二公子一眼認出她來。
綾卻多年不見胥燊。胥燊與少枔情同手足,這一次卻被派到清久身旁。胥燊悄悄將綾拉到一旁:「行營重地,典侍來做什么?」
綾料想胥燊原是少枔身邊人,并不會有什么惡意。她耐不住胥燊逼問,便將事情和盤托出:「除卻東宮,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救王女。」
胥燊也很焦急,剪著手在河梁反復踱步。清久還未從船局回來,茫茫幾萬兵馬沿灘而營,此時已起了炊煙。
綾更悲惶,不覺就失聲流淚。胥燊看一看她,嘆口氣,溫聲寬慰:「急也無用,總歸還有別的出路。」
綾不知還有出路。東宮儀仗逶迤而來,她飛奔上前,瑟瑟然伏身在地:「王女恐有恙,請殿下刻下回京主持!」
清久不及聽完,已然面容蒼白。時光凝滯,空氣濃稠得可以割裂。清久目光散亂,抬起手重重甩給自己一掌,然后一抹臉,邊說邊流淚:「我剛愎自負,簡直愚不可及!原想大哥哥雖貪雖狠,卻總不至如此趕盡殺絕。這算什么!若我與阿蘞從此隔上一層禮法,天涯咫尺,見未必如不見——我不要這般折磨。阿綾,我原以為這些都是我的,沒人拿得去!」
然而這人世輪轉無端,又有什么拿不去。
綾見他哭,不覺悲極恨極,也陪他一起哭起來。清久哭過一陣,忽然一發狠,從胥燊手中奪下刀,打馬便走。綾緊追幾步,實在不敢他就這樣貿然只身回京。清久也不細想,解下銅符丟給胥燊:「傳令拔營。你帶人守在梅山,如我有難,刻下報知平大將與四之宮設法相救。」至此一字一頓,「不要負我!」
這一聲「不要負我」,此時便成為清久今生最險的賭注。他久久凝視胥燊,凄然一笑,又驀地收住笑。胥燊手捧銅符,稽首拜答:「東宮有旨,奉之以命。」
清久面露欣慰,與十數親從飛馬離去。
沛水之畔秋風蕭瑟,南陸最后一朵荼蘼猝然凋零。明月生岑,蒲葦彌望,如飛雪遮蔽粼粼波光。
元度終于在天明前趕來,將綾劈頭蓋臉一番責備。他一刻不歇,打馬又追清久。然而清久聽從胥燊,亦行水路,元度追至安嘉門,見城門緊閉,鼓樂渺然,自知來遲,不覺長跪而泣。
事到如今,元度不忍再責備綾——他只能暗中祈禱胥燊不負清久所托,能及時回京制衡清延。然而他錯了,清久也錯了:與枕流一樣,胥燊只對少枔忠肝義膽,不容任何人染指本屬于少枔的帝位,自然,更不會幫助少枔的競爭者。
元度折回鏡州,胥燊早已拔營而去。綾孤伶伶在渡口徘徊,秋風襲來,她長發蓬亂,整個人焦急無告。元度輕輕扶起她,許久道:「我不敢再回京,只怕都中早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了。」
但他們還是回到洛東,最后一盡身為人臣的忠與義。兩巡經鼓,昭序綿延百丈的儀駕緩緩走過建禮門,東四條人頭攢動,千萬百姓引頸而望,爭相撥開黃綢一窺究竟。
這門婚姻突如其來,使人詫異。
清延在寶嚴院前換乘象輅,畫文鳥獸,華蓋玄朱表里,遍飾五色寶絡珠玉垂斿,鎏金迦婁羅一在軾前,十二迦陵頻伽在衡,升車馬動,鈴鐸齊鳴。
四條宮邸已是一望之遙。八重塔寶光陸離的塔尖隱約可辨。清延挑起車簾,洛東的繁華與流靡紛涌而來。這軟紅千丈,此時或許已半入囊中。他引頸長眺,車馬如流,民人如蟻;抬頭再看天色,灰沉沉的云層,風中似有雨意。
申蘇只身回到制置司。清晨的巷道灰暗寂靜,他想起清久白衣玉帶高坐馬上,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凄涼。
風起了。清久伏過的長案上,一冊書嘩嘩翻回從頭。門扉砰然扣緊,梁上塵埃簌簌掉落。
申蘇有一種錯覺,仕途于他已是死路,人世況味至此也已是無味。依稀還是昨日,清久送他一方硯石。他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底部鋒芒畢露地鐫著「歷歷塵游客,都是劫外人」。
他笑:「等我回鄉時,淮沅應該就是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盛世了吧。」
清久書寫的筆尖微微顫了一下,轉過臉輕聲重復:「太平有象,民物熙然。」
他一陣恍惚,良久點點頭:「我去時這人世一定如此。」
清久望一望他:「原來你也想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