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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梁園雖好,非是吾鄉。」
「你從前并不這樣想。」清久記性奇好,「去年我問你,你還說菱湖不如洛東。」
他仍笑:「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頓一頓,「看山是山。」
自己不忍與不敢做的,綾不知不覺中俱已替他做到:清久一頭鉆入圈套,未來種種一望即知——
申蘇心如刀割。
窗帳下放著一尊狻猊熏爐,爐內徐徐燃著柏子,有一種寂滅的味道。恍然又到了更時,「天地人和,至福恒昌」的唱吟一如往昔。申蘇起身修剪清供。松枝很稀疏,發出沉默散淡的香氣。他咔噠一聲剪斷松枝,太用力,銀剪刀的刻紋都印到手上。他甩甩手,將剪刀收好,然后走出制置司。
這制置條例司,他恐怕再也不會回來。
綾與元度在德熙門外分別。綾去找貞明親王,元度則去軍府求平惟良出面收拾亂局。河原院門扉緊閉,里面卻早已空空如也。綾垂手站在空曠的庭院中,清晨的空氣彌漫著淡淡的煙火味,日頭灰撲撲看不真切。鼓樂聲干澀而單調,很輕,幾乎使人堅信是錯覺。
她聽見有人說,來不及了。
綾猛地回過頭。申蘇氣喘吁吁地闖進來,一把拉住她就往門外拖。她奮力掙扎,兩人一路撕扯到巷尾。申蘇終于垂下手,臉上卻有淚痕:「你聽我一言,趕快離開。」
綾微微仰起頭,濕潤的目光幾乎讓申蘇逃遁無門。申蘇避去臉,兩手用力扶一扶她:「阿綾,我如實相告,大宮逼娶王女,正是看透東宮年少氣盛,要激他悖亂人倫。東宮一心撲在新法上,大宮與謝家在軍府、近衛府動過多少手腳他一點也不知道!阿綾,阿綾!元閎之若會審時度勢,就該立刻帶你回江孰。什么名利膻腥,換是我,半點都不要了——事成后大宮清洗異己,參與變法者一個不留。大宮有一本名冊,元督司高居其首。覆巢無完卵。東宮魯莽回京,這巢,便已經覆了!」
話一脫口,申蘇只覺整個人一下子全被掏空了。他引袖沾一沾眼角,僵立著,一動不動等待綾的宣判:這番話不僅和盤托出清延種種齷齪勾當,也將他利祿小人的卑瑣面容曝露于前。
綾幽幽發出一聲輕笑:「原來你早就都知道。」
申蘇百感交集。不由分說將綾拖出六條。東四條人群漸去,留下遍地五色散華隨風飄零。綾忽然奮力掙脫,拼命向四條宮邸跑。申蘇腦中轟地炸開,幾步撲過去將她抵在墻上。綾長發披離搖搖欲墜,攀住申蘇一條手臂哭得氣斷聲噎:「求你攔住東宮!不,我要去攔住他!」
申蘇又急又氣,頭腦一混淚水亂涌。兩人再次陷入僵持。綾直起脖頸逼視申蘇,冰冷且無畏。申蘇急怒攻心,忍不住一掌打過去。雨濛濛下起來,四境闃然,無限喧囂都退至身后萬丈。「你我都是世間螻蟻,根本無法救贖任何人。如果不是你,東宮怎會獨闖虎穴,元閎之又怎會無奈離京,致貞明親王橫死!快走罷!這亂世永無太平。前途如海,來日方長。請你多珍重,萬萬不要也連累了元督司!」
不知哪一句將綾打動,她一聲長嘆,眼淚洶涌而下。綾不再掙扎,跌跌撞撞被申蘇推入一間狹小的輿車。這一路漫長無盡,從前與以后,個體的毀棄朝代的終結再到家國的崩塌——她在一個又一個閃念間惶然奔竄。雨越下越大,車廂內很昏暗,四壁的金箔幾乎脫落殆盡。她悚然,絕望,無措。
——她厭憎這囂薄人世。
元度心中也問,這人世何時囂薄至此!他長跪軍府門外,平惟良閉門不出,甚至不肯見他一面——這一場毀棄國家的惡斗一觸即發,平家卻壁上觀之,準備坐收漁利。
元度回馬至東四條——他無所畏懼,也情愿以一死警醒這頹然垂危的朝廷。一念至此,無遠弗屆的蒼涼覆壓而來。兩年前他曾力阻清延進內,如今他又以同樣姿態沖向修羅場。
然而這一次他來遲了。
沉沉雨幕揭起一角,每絲雨聲都似乎充滿恨意。清久眼含淚光,發瘋般砍翻一個又一個儀衛,簪纓脫落,一綹亂發濕淋淋咬在口里。清延將昭序護在身后,笑嘻嘻看著他孤軍奮戰。有幾個瞬間,清久似乎還想對清延說什么。他短暫地收住刀,青白衣衫,瘦削且絕望地端坐馬上,像一具嶙峋的巉巖。
談判破裂——或者說,清久早已失去與清延平等對話的資格。像上次面對謝珩那樣,清久回過身,向茫茫空巷嘶聲大喊:胥燊!四哥哥!平惟良!兵呢,我的兵在哪里?!
——申蘇!申元頡!
風起了,隔院紅葉猝然飄落,與塵土一同載于雨水。胥燊伏案書寫:京有變,速歸京畿,可與大將謀。然后置筆向平惟良笑道:「大將,機不可失。」
平惟良命人將書信送至驪安。談笑之間,便徹底抹去南朝最后的生機。
胥燊沒有聽到清久的嘶喊——他恨透謝家,怎會在意清久的生與死!他想清延狠毒至此,今日必會對清久痛下殺手;他心內喜悅,仿佛少枔已是中洲之主。
——這始終是他最深沉的心愿。
于是清久孤立無援。近衛府奉清延之命守住宮城,不準他進內,也不許他出京。清久走投無路,又折回四條。他殺到力絕,兩臂近乎痙攣,長刀幾次險些脫手。又一波人馬烏壓壓涌來。清久遙遙望向昭序,昭序卻避開臉不肯看他。他既心痛又不解,忽然一個恍惚,幾乎讓圍捕而來的人撿了破綻。他悲喝一聲,又奮力砍翻幾個人,一夾馬腹猛沖上前,刀尖直指清延眉心。
雨卻云低。一只貓在磚瓦間行走,伸出修長的前爪一下下撥弄檐鈴。
清延含笑拉一拉昭序衣袖:「是貓啊。」然后一把扯起她推向清久,「你要的這個人,現在還給你!」
昭序踉蹌兩步,避開清久倉皇伸來的手,轉頭就向一旁的石獬廌撞去。清延當即擭住她,向清久笑道:「你竟要她死。」
昭序仍在清延懷中默聲掙扎,奮然求死不成,便只哀求清久放棄自己。她渾身泥水,像暴雨打濕彩紙冊子,狼狽而絕望。身在榮華之巔,誰人如她光華絕代,誰人如她命途多舛。她托生這囂薄人世,波流于腥風血雨之間,誰人如她菩薩肚腸。
這是蜉蝣的人世。王朝之花在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