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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久驚駭難言。艄公又憤然撐開一篙:「走貨就走貨。鏡州港哪還有什么正經(jīng)戰(zhàn)船,水軍上下全忙著倒賣絹米!一石白米賣兩緡,對岸才賣三百子;一匹綺羅四緡半,對岸卻賣到十四緡。我家原事蠶桑,累代殷富,然而新法強(qiáng)另郡下改桑為稻,又課兩百貫更田稅。這生計(jì),還管什么南北!」
一只水鳥飛越江面,矛一樣投入濃霧。
清久猛然想起所謂末世的征兆:民不知有國;國不知有民。
淮沅,果然也到末路了嗎?一念至此,清久竟有些懸崖撒手的釋然:新法并非救世良藥,江河日下,他無以力挽狂瀾。洛東不回也罷。這人世荒蕪且荒謬,從此浪跡天涯而去,何必飛蛾撲火。清久仰臥舟中,淚如雨下。百年南朝,氣數(shù)將盡。他對故土的熱愛何曾或減,卻終究,是力有不逮了。
然而倉皇出奔的惡果接踵而至。為了隱匿行跡,清久不敢去驛館換馬,每至典當(dāng)珠玉,勢必被店家刨根問底,幾乎無法脫身。后來錢糧告罄,清久愈發(fā)后悔自己不曾再拼一次,帶上昭序殺回內(nèi)里;他更恨胥燊小人無狀——倘若胥燊不負(fù)所托,何至清延鳩占鵲巢,自己則喪家之犬般倉皇流離!他情緒躁亂,向昭序沒頭沒腦地發(fā)泄一氣。昭序依舊靜定安詳,夜里坐在燈前,姿容酷似菩薩法相。她與清久合衣共寢,溫柔而清晰地誦讀佛經(jīng):
貪愛同滋,貪不能止,則諸世間卵化濕胎,隨力強(qiáng)弱,遞相吞食,是等則以殺貪為本。以人食羊,羊死為人,人死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類,死死生生,互來相啖,惡業(yè)俱生,窮未來際,是等則以盜貪為本。
清久重重閉起眼,顫抖著接下去:「汝負(fù)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jīng)百千劫,常在生死。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jīng)百千劫,常在纏縛。」
昭序輕笑:「我們卻要將這因緣割斷的。」
清久郁郁不言。夜很沉,江水拍岸的聲音時(shí)起時(shí)落。昭序又笑:「回去罷。」
清久淡淡道:「我還不想死。」轉(zhuǎn)念想起申蘇、元度、綾,各自掙扎的父母兄妹,苦冷之中亦有怒氣,「你何必又提這些。」
昭序的目光溫靜如水:「我以為你心里還有江山萬民。」
清久猛然坐起身,喉頭一哽,仍垂下頭來:「江山萬民,從此都與我無關(guān)了。」
「你曾對我講,」昭序藏起失望,「力田為農(nóng)、服賈為商、讀書為仕、披甲為戎,若以天下為念則概無分別。我不信自己錯(cuò)看你:你即便到此境地,即便發(fā)誓歸隱,即便口里說著大廈將傾無以相匡,心里卻從未放下。未來歲月漫長,我不忍你后悔。」
清久翕了翕唇角:「四哥哥的志愿,我終究還是辜負(fù)了。我不顧一切力推新法,以為至多十年淮沅便重歸治世。然而正如民人所說,陳年舊弊絲毫未減,新法之下矛盾激增。此時(shí)再想,都怪我當(dāng)初一味急進(jìn),所謂收效不過是空中樓閣。淮沅早已河決魚爛,變十次法也不能挽回。阿蘞啊,若能回到當(dāng)初,十個(gè)謝家我都愿忍。我只是害怕淮沅亡在我手里——亡在我眼前!」
昭序又笑:「淮沅不會亡。你去求四之宮——他們平家人心懷山河,絕不會坐視謝家蠹害民生;你與他志向相投,他也必會竭力斡旋。如果將來他繼位,你一樣可以作為股肱為山河盡力。」她仔細(xì)看看清久,淚光一散,哀然垂下手,「這人世我們無可留戀,卻必須棲身于此。我會上書言罪,自請披削別居。這已是很好的結(jié)局。」
「結(jié)局?」清久別過頭,一拳打在枯裂的墻壁上,「這算什么結(jié)局!」
然而清久已沒有任何抗議的資本。他心中苦冷,想要擁抱昭序,卻被她小心避開。幾個(gè)旅人停下歇腳,馬匹的轡鈴聲清晰而雜亂。昭序身披的衣衫無意中滑到肩頭,清久心亂如麻,伸手一把扯下那件淡凈的卯花袿,亦擁亦攫地將她逼向壁角。昭序的身體皎潔勻稱,隔去一重絹襦也能感知她柔若無骨。清久只覺自己陷入幻象,又不禁沉迷于這幻象,現(xiàn)實(shí)可怖亦可憎,他寧愿永無醒時(shí)——他也從未想到昭序會拼死抗拒,昭序聲淚俱下,用妝刀抵住咽喉:「我們不可以再錯(cuò)下去。如果我順從,才是真正毀了你!」
清久慌忙退開,此刻他也恍然意識到,原來昭序已將一腔愛意全部抽離:誠然她依舊為他打算,誠然,她依舊情愿不惜一切替他脫罪,但這些都已無關(guān)風(fēng)月。昭序冷眼旁觀愛欲爭逐,此時(shí)不過還想盡一己之力最后再救贖一個(gè)局中子、劫內(nèi)人。
清久怯怯:「我只怕你恨我。阿蘞,此時(shí)連我也恨自己。」
昭序掩一掩衣襟,姿態(tài)像一樹枝垂櫻,繁麗而嬌弱。她欠起身,仍然溫柔地牽住清久的衣袖:「我不恨你。你卻讓我很失望。」
清久一怔,整個(gè)人頓時(shí)軟下來。昭序從前待他深情厚意,何曾有過半句指責(zé)?清久只覺兩人忽然生疏起來,很莫名,卻讓他痛苦至極——畢竟此時(shí)他還不懂得人間情愛的脆弱:如同絲繭中的蛹,看似安逸,輕輕一揭卻足以致命。
他將這蠶繭揭開。
于是命運(yùn)的反撲更加變本加厲。昭序很快染病。她珍饈玉饌地長大,以至于腸胃無法消化稻米,便漸漸枯槁下去。他們不得不在蓁州暫住下來。澧泉近在咫尺,聽說追兵一路南下,如今也到了涼江。秋意更濃。山巒往復(fù),平野漠漠,清澈的溪水奔流不息,溪石之畔一只白鷺悠然踱蹀。昭序倚在車中,滿面倦容,用手輕輕一指眼前柿樹:「麓南生林檎,亦遍生柿。俗謂柿樹七絕:老壽、多蔭、無鳥巢蟲蠹、霜葉可玩、嘉實(shí)、落葉肥大。我想若能夠埋骨于此,也是很好的。」
清久只道:「你何必這樣說。」
他們原想逃去澧泉——澧地收復(fù)不久,尚有許多乙余流民僑居于此,他們混跡其中,或許還可買得良籍。然而他們才到蓁州,追兵接踵而至,清久的畫像貼滿街衢,他們幾乎逃遁無門。
洛東早已天翻地覆,種種亂象,他們可以想見卻不愿想見:皇帝繼續(xù)臥病,謝瑗別居,清延獨(dú)大,少枔被從驪安緊急召回,清延命少枔領(lǐng)軍府南下。燈火昏昏,清延似笑非笑,忽然啪嗒一聲合攏蝙蝠扇擲于案頭:「如今派你海捕廢東宮,不是叫你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