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皇帝疲憊地望一望他:「這幾日你還是不要回制置司了。」
清久仔細想了一會,凜然拒絕:「我不畏死。所以我不會屈服。」
姿態很熟悉,皇帝一時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清久的意氣與志氣讓人贊許也讓人憐惜,仿佛一只勇敢的幼獸,踞于末日的孤渚,面對滔天浪潮奮力咆哮,而后被滾滾而來的激流迅速卷沒。
皇帝的目光渾濁且濕潤。天色更沉。隔窗櫻樹的一條枝干忽然被風雨摧折,嘩啦一聲落在院中。
「南夏將息道宮嫁至北朝。北朝也與赤狄——議和了。」
南夏親北之心如今人盡皆知。息道宮沒有嫁給年輕的新帝,而是上皇宜明院,足見南夏屈身示好的信心與決心。宜明院不會縱失良機。北朝剛與赤狄休兵,必須盡快與諸番締盟。宜明院的野心不可估量,他自幼便將「南北一統」黥于脊背。為了統一的志向,宜明院退位后依然緊握兵權;他的「院宣」可以否決圣旨。
如此君王不可擊敗。或許只有他死,才可以救贖南朝。
南朝上下渴盼新帝當政。望眼欲穿。
北朝新帝溫文爾雅,有秀麗的容貌與鴿子般的性情。新帝安于劃江而治,甚至一度想聯合南朝抗擊夷狄。
如果北朝沒有立嫡的傳統,宜明院必會將山河傳給庶子熙良親王。父子二人極為相似:果斷,明晰,沉著,殘忍,亦都有收復淮沅的執念。
——北朝的強盛離不開這樣的執念。
至于南朝,不過是無望地詛咒宜明院暴死罷了。巫蠱之術在南朝末年達到鼎盛。南洛遍設靈龕,宜明院模樣的偶人插滿鋼針,在烈火中燃燒。
皇帝黯然垂淚。原本希望赤狄拖垮北朝,卻終究落了空。恍然間他想到和親,立刻用皇女或王女拉攏中立的乙余與烏辛。但松岑與聽涯的婚約不可毀棄,近支適齡的女兒都已婚配——兩聲鳥鳴忽然扯開皇帝的思緒,他陡然想起昭序,整顆心頓時向下一沉。燈火昏昏。清久眼角的淚光溫潤刺目。皇帝驚惶地按下念頭,緩緩抬手指了指清久腰間的佩玉:「纓絡很美,是王女打給你的吧。」
清久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口里仍談新法時局。
皇帝又問一次:「這掛纓絡是王女打給你的吧?」
清久有些不耐煩:「時局如此,父親還問什么纓絡!變法至今,制官與課稅已見收效;各郡夏稅可抵以往整年課收,貪腐之風亦受抑制。春魁赴各部為官,一掃往日弊習——」
皇帝苦笑:「難為貞明親王。鶻王女留下的財產,都用來安撫被你罷職的世家子弟了。」
清久愕然:「父親說什么?」
他確實太年輕,也太想當然;他只當自己能力非凡,舊貴族不敢為忤。豈知昭序處處為他鋪排,貞明親王用畢生積蓄為新法買得機會,也為他買得前程。
清久去后,安熙嬪煎了藥進來侍奉。琉璃蓮花碗光華陸離,濃重的藥氣使人懨懨作嘔。
皇帝推開藥碗,聲息十分微弱:「羽賀帶桂宮上來罷。」
安熙嬪怯怯道:「桂宮隨四之宮去了六條。」
皇帝想了想,只是嘆口氣:「你曾說他們兄妹情深。以后分隔千里,也難怪桂宮此時最想見他。」
旁人所見,也只是這兄妹情深。松岑別有一種情愫,這些年卻學會了小心收藏。仲夏的黃昏明亮而濕潤。松岑逆光而坐,夕暉鑲滿華麗的織金袿。她輕輕挽住少枔雙手:「但愿我能換來淮沅十年安逸。」
少枔凄然:「誰陳帝子和番策,我是男兒為國羞。」
松岑也不能盡懂,仰起臉,眼中卻有淚意:「從前四哥哥告訴我,夷狄不可校以義理,道法志態,不與我同。若不念在為四哥哥換取社稷安穩河清人壽,即便要嫁,我也會手刃蠻王,然后破腹自盡。那時我死了,就把我埋在澧南的荒山上,只我一個人,下雨下雪都只有我一個人。」她取下長刀,「要我忍比我要死更難。然而如今我一定會為四哥哥忍下去。」
少枔悚然淚下。似乎從某時起,他的眼淚一下子就多起來。松岑眉目潔凈。仿佛是這擾攘濁世中唯一的清白之軀。她靜靜看了一會,欠身為少枔拭淚:「四哥哥哭什么呢。」
這世間多少蒼茫無力,多少愛與善與美,就在無可奈何中漸漸消亡。滿庭花樹靜靜生長,寂寂枯萎。松岑行邁靡靡,走過冉冉花樹。落花拂滿衣襟,兩人忽然都有一種瞬間灌頂的感痛。松岑仰頭望一望花枝,又望一望少枔:「這些花樹,過幾日就不復見了。盛放之時,便是凋零之始。若有人為之祝禱,贊頌其美麗,凋零則無傷悲。」
少枔聽過一遍,口里又喃喃重復一遍。唇齒生苦。
松岑走回面前,仍笑嘻嘻道:「母親說花川君也年少,必待我好的——何況我是中洲皇女,南夷到底高攀。四哥哥笑一笑。來日還要四哥哥送我出嫁呢。」頓一頓,「只可惜,我看不到四哥哥的婚儀了。」
少枔苦笑:「婚儀又有什么。情愿你不見。」
一回頭,枕流卻靜靜站在檐下。少枔忙過去扶她:「你病弱,還是不要出來。」
「我來辭一辭桂宮。」枕流摸到他的手緊緊握住,「從前你常說起桂宮,我今日才得一見。卻只怕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客室內肅凈整潔。枕流奉上熱茶,笑瞇瞇看松岑掩袖飲盡。雖然從未謀面,兩人卻聽過彼此許多傳聞。枕流微微抬起頭,眼前女子身量高挑,面容秀麗,眉眼間稚氣未脫,渾身一派凜然。
侍從收去茶器。松岑牽起衣袖擦擦嘴角:「好香的茶,我從不曾喝過。」
「這是窨茶,我春時在清川采了許多花,只窨了很小一筒。」枕流留心松岑偶爾偷看少枔時的情態,也并不深說,「桂宮若喜歡,我叫人都取給桂宮罷。」
松岑慌忙推辭:「不必了,我不懂吃茶的。你的東西四哥哥都喜歡,還是留給他。」
枕流一愕,隨即笑起來:「這樣的茶我們每年都窨,熙卿怕早吃膩了。」
松岑垂首不語,良久看一看少枔:「四哥哥何幸。阿姊何幸。」
枕流微笑:「是我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