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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岑忽然一把拉住枕流，幾步拖至中庭。少枔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攔。松岑拂開他，一字一字對枕流道：「我要你指日為誓，以后盡心照顧四哥哥，生則相依相隨，卒至同歸于盡。」她霍然拔出刀削去一節(jié)小指，「我斷指相求。」

枕流先是愕然，隨即抱住少枔大聲驚哭。「桂宮！」少枔又驚又急，憤然撲開松岑，將刀刃緊緊握在手心。

松岑輕輕笑道：「一截手指而已，四哥哥叫什么。」

少枔緩緩松開手掌，血汩汩流出。枕流哭得氣斷聲咽，少枔忙撫慰她，一面用衣袖遮住她雙眼：「不要看。」

枕流瑟瑟擺首：「我想起那夜他們殺入家中，縛住母親與小妹，也是這樣從指尖削起，割爛手足，砍去四肢。血濺到我藏身的壁龕，泚入我的口鼻與雙目。我不敢忘記。」

少枔為她略略鬢發(fā)，一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濕潤的面頰。他不愿她重歷這樣的痛苦，想說什么，卻又惴惴無言。枕流哭倦，依依伏在少枔懷里：「我只怕桂宮也像她們一樣疼。」

旋首再看松岑，早已經(jīng)無影無蹤。冉冉花樹下一截?cái)嘀福m撲飛，瀝瀝血痕蜿蜒拖至門旁。

昭序從渡廊下來，險(xiǎn)些踏在血跡與斷指上。她驚得魂飛魄散，良久才撫著胸口問：「這是什么！」

少枔不答。枕流沾一沾眼角：「桂宮要我立誓照顧熙卿，一刀切了小指。」

昭序驚道：「南無地藏王菩薩。身體發(fā)膚，不可毀傷。你們也任憑她走，不叫御醫(yī)么。」一嗔一嘆，一面又四處叫人攔下松岑。

少枔想了想：「王女不必?cái)r她。即便攔下，她也再不肯回來的。這里是她傷心地，終究是我們讓她難過了。」

昭序很不解。少枔放開枕流，避目長嘆：「她割斷血肉，是為了結(jié)往事；這往事也只有切膚刻骨之痛才能了結(jié)。身體發(fā)膚，在她原是不會痛的。」

可又怎么會不痛呢。少枔想到松岑掩袖垂首、踽踽獨(dú)行的背影，仿佛一種熟悉的決然與孤勇。從前在澧南，也曾見松岑孤身漁獵，用稻草扎著長發(fā)，背著矛槍在山野間摸爬滾打，被熾熱的日光曬得黑黢黢。

「我是皇女桂宮。」

——頭顱高揚(yáng)，兩條死魚從扎起的衣襟里啪嗒一聲掉出來。

松岑的悲惶少枔看在眼里，卻不能告訴別人。正如枕流的不安他也看在眼里，卻無法勸慰。

昭序扶枕流回去躺下，命侍女移來冰盤，自己坐在一旁緩緩轉(zhuǎn)動扇輪：「你天生畏暑熱，我平日不叫你出去，怕你疰夏。你偏跑出去，又哭得生汗，恐怕病不易好。」

枕流輕輕搖搖頭：「我是心病。」

昭序嘆道：「便是心病，此時也該好了。」又笑，「難道四之宮沒有告訴你——」

少枔忙使眼色。昭序不解，卻還是按下話頭。兩人走出釣殿，少枔輕聲說：「請王女替我瞞住枕流，不要讓她知道父親的旨意。」

昭序驚道：「主上許四之宮與大女公子成婚，不是四之宮一直期待的事情？」

「我期待什么。」少枔苦笑，「將枕流作為質(zhì)子送進(jìn)內(nèi)里，以后我出官、領(lǐng)兵，她便屈服于謝氏爪牙之下，使我不得不有所憂、亦有所憚。父親給我兵權(quán)，卻也疑我有篡反之心。畢竟我是半個平家人，父親總歸怕我復(fù)仇罷。」

昭序想要寬慰，卻知道他所說也是實(shí)情。少枔又道：「我原也不甘，此時再想，不做皇帝也罷了，宮闈險(xiǎn)惡，我不想她就這樣下去。如今赤狄退兵，宜明院遲早南侵。極遲兩三年，我總有出征的機(jī)會。那時我?guī)摺＿@洛東——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昭序想了想：「四之宮要我怎樣，我都周全。你們?nèi)缫獗愫茫槐嘏逻B累我。從前東宮來看大女公子，也要她好好憩養(yǎng)，說她家族蒙難，舉目無親，我們都不能慢待她。」

念及清久，少枔又有許多惘然與不甘。良久他站起身：「承蒙照拂。我也代枕流謝一謝親王。」

昭序欲言又止，半晌只是說：「父親久病，極少見外人。」見少枔堅(jiān)持，不覺有些無奈，「我?guī)闹畬m過去。」

兩人走到河原院最南端的伽羅堂。御簾低垂。夕暉灑在金地白鶴雪松紋樣屏風(fēng)上，寧靜生暖；銅爐里焚著柏子香。

貞明親王蒼白而瘦削，衣著簡素得與身份毫不相稱：烏銀簪冠，一身皂色布袍，腳上不著鞋履，只穿一雙潔白的絹襪。

少枔上前見禮：「我冒昧來訪，唐突府上，不勝惶恐之至。多得親王與王女照拂枕流，亦不勝感激之至。」

親王默聲看他一眼，只是挽起昭序道：「阿蘞去了這樣久。」

昭序臉一紅，忙輕輕避開。親王又道：「入夜就不要再出去了。」

少枔靜靜注視，忽然就有一種可怖的錯覺。昭序亦笑亦嘆，垂下臉，柔長的發(fā)絲將她溫柔包裹：「父親有命，我聽命便是了。」

親王撫著她也笑了笑，整個人卻有一絲莫名的畸態(tài)。他輪廓清瘦，鬢發(fā)灰白，似松形鶴骨，闊大的袍袖微微一攏，便將自己與昭序都裹進(jìn)去。

少枔站著看了一會，行過禮悄然離開。

與枕流一樣，皇帝也依舊病勢纏綿。入七月，圣躬不豫，朝務(wù)盡怠。圣南夏復(fù)國書云：新君沖齡，無意婚娶。皇帝病中派人又乞，無可奈何道：「番夷囂張，連中洲皇女也不能入眼了。」

耳畔有人笑：「誰叫桂宮切了手指，是個殘廢人呢。」

皇帝聞聲旋首，帳殿內(nèi)卻空無一人。日光溶溶，綾捧著文書從外面進(jìn)來，瓷青地團(tuán)蝶花菱紋的小袿襯得她格外沉穩(wěn)秀凈。皇帝命她坐。君臣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皇帝望著綾額發(fā)間的半月櫛，又指一指她柏扇兩側(cè)的纓絡(luò)：「這纓絡(luò)倒好看。王女似乎也會打。」

綾合攏折扇，將兩角的纓絡(luò)在掌心微微一蕩：「先中宮教王女與我打纓絡(luò)，可是我總也打不好。」她翻轉(zhuǎn)折扇，另一面的纓絡(luò)果然有些蹩腳，「中宮不許我拆，譬如四之宮幼時涂畫，她每一張都收著。我便一直不曾拆掉。」

皇帝接過來看了看：「她待五兒也好。五兒識音律，幼時作許多曲子，她都會唱的。你猜當(dāng)初誰教五兒吹龍笛？也是她。當(dāng)年她作《涉川》，奉上龍笛，要我第一個奏——」皇帝目光漸漸暗下來，「我沒有奏。是不想看她歡喜，亦不想看平家得意罷了。」

綾見皇帝神情淡漠，也知道不能再說下去。一時侍從奉上膳飲，皇帝依舊將半盞參茶賞給她：「你說自己體虛，這雪參名貴，吃了這許多也不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