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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久心一震,慌忙撥開侍從疾步上前。謝珩酒已醒了大半,瞪著眼很無措地連連擺手:「不是我,我絕沒有推——」
這原也是實話。謝瑗看得真真切切:謝珩手還未伸出去,皇帝便微微一晃,繼而頹然倒下。
清久切齒:「好出息,謝相竟要反了!平日齟齬不曾牽連旁人,我從未與你計較,」瞥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皇帝,雙手骨骼都要捏碎,「你派人行刺我也就罷了,如今是要弒君篡位嗎!」
謝珩一個警醒,瞪眼打量清久,一字字自齒間迸出:「黃口小兒,咀血噴人?!?
清久卻不愿多費口舌,一擊掌,身后即刻上來幾個人將謝珩反手縛住。
謝珩冷笑:「小妹,你確實不好。好男兒羽翼漸豐欲啄母睛,你這樣軟弱,竟也任他去啄了?!箯陀珠L嘆,「罷了,到底你嫁入王家,生死都是王家的人。」
局面就在此刻驟然反轉。烏壓壓的武士潮涌而來,謝珩拔出佩刀直指清久:「東宮失德,可以為庶人!」
清久既驚且怒,四顧良久才凄然大呼:「父上久病,我代行監國,東宮所詔即為上諭,如有違逆立斬不怠。來人,太政相國謝珩狡擄凌掠,禍亂朝綱,幽逼天子,其罪可誅。你們——你們倒是來給我殺了他啊!」
四野闃靜,無人應答。
槿園不慌不忙直起身,遠遠向謝珩揚一揚衣袖:「阿啷伯,你疲不疲。我們鐘州雖扮戲嫁女兒,可你扮再多,我也還是要嫁人的。」
與莒連忙拉她衣袖:「不用你出頭?!?
槿園雙目一眄,冷笑道:「我不比阿二木石心腸,口里手足道義,眼中名利腥膻?!顾兄劣埃种篙p輕撥開刀尖,「郎伯,你也罷了。從前勸你莫吃酒,你從不聽,卻帶上哥哥們借醉撒瘋,無怪民人一直要倒謝家,君臣不似君臣,父子不似父子。你們膽色我最知,鬧事時不怕天翻,事一出嚇得骨軟,只會脫責撇干系。且不說罪名罵名,山河都給你們,你們怕也守不住。換作是我——我必會悶聲食俸,享現好的富貴,知著恩,領著情。有句話不是說,從來榮華不到頭。榮華啊——長著心度著量才是榮華;但若欲壑難填,榮華卻是屠人尖刀。」
從來榮華不到頭。這原是文絳說給謝瑗的話,如今槿園也知道了。謝瑗恍然間聽到一聲「姑母」,一個驚醒,看見槿園正向自己使眼色。謝瑗會意,心一橫,上前一把將清久護在身后:「東宮是我骨肉,我一口氣在,絕不容旁人害他!」
謝珩臉上的皮肉略有松動。也正是此時,躺在地上的皇帝徐徐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長嘆。
謝瑗目光一亮,連忙牽起清久跪到皇帝面前:「主上,妾在此?!?
皇帝被痰飲堵住喉嚨,有一下沒一下地捶打地面,卻始終發不出聲音。謝珩悄悄收起刀。謝瑗扶皇帝坐起身?;实鄞肷?,用力咳出半口痰液,眼皮微抬,氣若游絲地問:「怎么?怎么圍了這樣多的人?!褂謬@,「方才一口氣上不來,險些就過去了?!?
謝瑗陪笑:「東宮與相府擔心主上。」
皇帝舉目四顧。與莒快步走上階板站到槿園身旁。
槿園很驚訝地望一望與莒:「了不得,阿二還敢過來?!?
與莒垂目不語。槿園撇開他挽起謝珩,用京白依依撒嬌:「鐘州民俗:婦辭家,四拜,歌離別辭。我不擅歌唱,卻還想唱這一辭,以謝父親撫育之恩。」說罷就在謝珩面前合膝跪下,歌道:
「去夜不能眠,輾側聽更鼓。人間一離別,天涯無限苦。夢里朱門開,得見不得入。醒時淚猶垂,風凋烏桕樹。」
槿園歌畢,笑嘻嘻搖一搖謝珩僵硬的手臂:「阿啷佰,我們去吃酒?!?
皇帝干笑兩聲,目光緩緩移到謝瑗臉上:「各自散了罷。中宮與東宮扶我回去躺一躺?!?。
烏泱泱一片人影漸漸消退,兵刃的鏗鏘聲格外刺耳。走過清延時,清久莫名地停下腳步。二人對視。清延喝足酒,折起手帕優雅地沾沾嘴角?!笘|宮?!顾龡l斯理地袖好手帕,意味深長地看著清久,「方才東宮怕了嗎?」
清久肅一肅衣衫,面色依舊有些蒼白:「我怕什么?!?
清延揖手笑道:「東宮好膽色。」
清久被這嘲諷刺痛:「你若有話,大可以直說。」
清延仍笑:「時異勢殊。我只愿五弟應時而退。」
清久恨恨:「你以為他相府之位還坐得穩?」
清延反問:「怎么坐不穩?除非有人鬼頭青一般捅上去,否則必這么算了??上б粓龊脩颍赣H一眼也沒看見。」
趕到邇賢殿時皇帝已經躺在御榻之上,冠服全都退去,潔白寢衣與額頭的濃紫帛帶異常醒目?;实勖寰米介角?,面無表情,語意闌珊:「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清久滿腔義憤都在臉上,「很意外,卻也并不意外。」
皇帝眼里陡然泛出淚光。帳臺頂端貼箔彩繪的金翅迦陵似乎就要展翅飛落,將他載往彼端的極樂凈土。槿園那句話也將皇帝刺痛,「不怕事情鬧大,卻在無法收場時倉皇逃避」。文絳之死驚破他一場春秋大夢。沖動過后的惶恐將他席卷,好像一次用力過猛,直接沖下懸崖;好像鐵如意打碎的珊瑚樹再也不能復原。
晚風漸起,竹紙燈擺到窗欞上發出毫無規律的嗒嗒聲?;实蹮o望地合上雙眼:「我除不掉他,也害怕除掉他。」
皇帝再也沒有從前的信心與魄力。扳倒平家耗盡了他的膽識和意志。他十分狼狽,對無常輪回心懷恐懼。平家覆亡,便有謝家。而謝家之后,還會有別人。循環往復,無有終結。
——何況謝家羽翼漸豐,已非同日可語。
清久輕輕嘆道:「原來父親也怕了?!?
皇帝避過臉,眼角一滴淚水緩緩洇入花白的發絲:「退位之念在心里越久,人也就越畏怯了?!?
清久很不甘:「我若治世,做得到寡情絕義。父親任我調令軍府,軍府十萬兵馬,謝珩根本不足為懼。」
「他有一句話其實說得不錯?!够实垭p眼空洞,姿態萎靡且落寞,「你終歸太年輕,也太想當然?!?
清久的不服氣都在臉上。經緯天下,原是很讓人振奮的。清久心中難過。他固然有許多雄心壯志,也固然愿為山河廟堂鞠躬盡瘁;然而山河是破碎的山河,廟堂是混亂的廟堂,清久實在沒有信心一肩挑起這隨時面臨分崩離析的家與國。
「父親寬心,」清久鼓足勇氣許下承諾,「我必會替父親守住這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