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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的天空昏白而潔凈,五更一過,四野漸漸響起細脆的鳥鳴聲。邇賢殿花木一向茂盛,寢殿渡廊上那只碩大的白鸚哥早已醒來,悠閑地用烏玉般的喙梳理羽毛。
謝瑗折花戲鳥。鸚哥銜起一朵嬌小的風鈴佛相花,轉瞬又嫌棄般地用力唾開。謝瑗呆看了一會,聽見寢殿中的細微人語。女嬬潑水灑掃,青石水洗里又密密落了一層山忍冬。
寢殿里帷幕低垂,昏昏燭火已被熹微晨光所代。皇帝輕輕嘆口氣,語意很溫柔:「羽賀不要哭了。這些年羽賀哭得太多,整個人像浸在淚水里。」
安熙嬪眉目婉然,面容如朝花含露。皇帝又說:「我垂垂將老,羽賀卻還如當年一般。」
梅時空氣窒悶。殿內不薰香,寢帳兩側的銅缸里盛著新鮮花果;后殿燒蒼術艾草去濕,中殿又放冰盆,中和炭氣。
「我知道你舍不得桂宮,降嫁南夏或許也太委屈她。」皇帝苦笑,忽然向安熙嬪伸出右手。安熙嬪肩頭一震,伏首想了片刻,指尖顫巍巍覆上皇帝的掌心。她早起編了一只花卉籃子,此刻手上滿是藺草的清香。皇帝多時也不說話,只是拉著她枯坐。「羽賀,時局如此,我們別無他法。」
安熙嬪靜靜垂淚:「我們一直虧欠桂宮。」
皇帝嘆口氣:「這就是帝王家的不得已了。」
安熙嬪伏地而泣,薄青衣袖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淚痕:「但愿葵宮未來不要如此。」
「不會的。」皇帝屈身扶起她枕在自己肩頭,「葵宮很乖巧,你看她豐頤廣額,往后必定有福氣。羽賀,你知道我并不在意嫡庶之分,若再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多半還有別的辦法。你在我身邊十七年,從沒有什么錯處。這些年,是我一直委屈你。我有意封你為妃,與中宮恩賚均沾,葵宮要嫁貴婿,也不能慢怠了。」
這些話句句刻骨,字字錐心。謝瑗緩緩松開雙拳,指甲卻已將掌心刺出血痕。再看安熙嬪,依舊纖瘦婀娜,淚眼盈盈,連稽首都有媚態。
謝瑗憤然回到柏梁殿,從枕下拿出雪參。枯暗的根塊,恍然也有虬曲的細須。謝瑗放在掌中看了看,想起那句「只有謝家永無背棄」,不覺慘然淚下。她將雪參研細,混入皇帝的湯飲。皇帝倒也不懷疑。茶湯滟滟,色澤如琥珀。夜風吹起幔帳,窗外飄來一片花瓣落在銀碗中央。
綾最先發現異常。入六月,皇帝更加懶滯,病情也時有反復;容色,脈息,睡眠,譫語,種種跡象都讓她起疑。綾沒有去找謝瑗,也沒有去找清久。許多事她暫時不敢確信。她用銀器試毒,偶爾也為皇帝嘗膳,卻始終未能發現破綻。
其時與莒即將成婚,隔去幾日,皇帝竟然也有些好轉。昏暗的寢殿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安熙嬪為皇帝擦拭汗水,卻忽然被攫住衣袖。
于是安熙嬪看到了皇帝為君為人最大的恐懼,也看到了他的無力與軟弱。病氣讓人絕望,讓人屈服,讓人畏怯。
皇帝陷入一種怪圈:放棄扳回失控的局勢,逃避,懊悔與惶恐,更加膽怯逃避。他蒼白羸弱,夜里無法安寢,徹夜雙眼大睜熬至天明,再昏然入睡。
那日皇帝從沉睡中醒來,恍覺新法激進的政令已在各地頒行。君臣矛盾、官民仇恨尖銳到無以復加,偏遠行郡的民人將政令斷章取義,繞開程序,直接攻入府庫搶奪錢糧。清久心懷中興的渴望,卻不知審時度勢,與新法拉拉扯扯,脫韁野馬般越跑越越遠。
皇帝后悔把軍府交給清久——清久太年輕,逐漸將政局推向激變的邊緣;他更不能交給謝珩。這時皇帝被痛苦與悔恨擊中。他輕輕握住安熙嬪雙手,言發肺腑:如果平家還在,或許不至如此。
人世轇轕,啟化無常,逃避并不是方便善巧。皇帝掙扎著駕臨與莒的婚儀。他形容虛弱卑瑣,將與莒襯托得光彩照人。
一聲鐘板,萬籟俱靜。
槿園的儀駕自延禧門叩入,經梅塢、神泉殿后抵達。妃秩比皇子,乘鶴輅,紫通幰,烏漆輪轂,并御四騑。宗正卿親自起簾設杌,槿園手捧柏扇,由綾典侍牽引下車。殿宇巍峨,朝臣肅列。與莒自東而來,高冠峨帶,神采輝煌。他微擎手掌,等待槿園抬起衣袖覆上去,然后輕輕握住。此時鐘鼓喈喈,夫妻二人執手登階升殿。
殿內氏神在上,其余以皇帝謝瑗為首;乳母懷抱云央坐在謝瑗身后,清延、清久、少枔、松岑順次分坐兩側,安熙嬪與扶黎即最末位。
皇帝賜酎。與莒和槿園各自取飲,先敬氏神,次敬皇帝,再敬謝瑗。槿園眼波流轉,八咫烏瑞云紋赤金寶冠四周垂下長長的流蘇,簌簌聲中遮住她一臉嬌俏。
皇帝不無逢迎地向謝瑗笑了笑:「新婦很是合宜。」
謝珩與一門子侄嚴裝盛服地坐在階下。某一瞬間,皇帝覺得這個場面很熟悉:平壽慎坐在中央,身后十余名子侄按照官秩嫡庶兩行排開,一派莊嚴堂皇。
平家不在了,但這副情景從未脫離他的生涯。身旁謝瑗言笑晏晏。謝珩上殿拜酒,絲履踏在如輪木的階板上發出含混細微的響聲。
「主上大安。」謝珩揚眉笑道,「我與主上,如今也是兒女姻親了。」
哦,兒女姻親。皇帝木然飲酒,然后向謝珩傾一傾盞底。謝瑗既怒且駭:「相府大意了,如今主上依舊是忌酒忌五辛的。」
謝珩微笑:「御醫也真糊涂,若無酒,生涯還有何意趣。」
皇帝面無表情,良久輕嘆:「相府依舊是昔年在鐘州時的樣子。」
謝瑗亦嘆:「其實我也是很想念故里的。」
皇帝徐徐背過身,不肯再說話。高臺之上盛裝的伎人拍扇歌踴:
南江有蘺,北江有蘄。汎舟搴之,祁祁累止。東山有莯,西山有藗。子或將行,何以離別路。
這《涉川》實在哀涼,讓人幾不忍聽。羯鼓聲音嘹亮,絲管典麗有如天籟,一列舞伎從北鈴廊翩然而至,粉面丹唇,眉眼未脫稚氣,滿地青絲與斑斕底裾一行一引,拖過階板,草茵,白沙。她們靜靜舞踴,在掛滿平安符的珊瑚木下緩步繞行,微風鼓起衣袖,便隨微風低下身去,如落花辭樹,盤旋凋零。
皇帝望一望謝瑗,淡淡道:「你也去歌踴一曲罷。我來為你吹笛。」
謝瑗便站在高臺之上,身披白底松鶴流水織金袿緩慢行走,緋紅長袴一行一曳,兩側長發蜿蜒分披,中央圭形髻飾戴鳥羽天冠,簪十二樹小金葉步搖。皇帝按孔試音,商調《涉川》,起轉都帶著南地的纏綿低徊。謝瑗又邁一步,低下頭,一折一折地展開片金蝙蝠扇,承攬漫漫飛花與赫赫辰光。
皇帝忽然放下笛管,站起身面向眾人:「有旨——」
松岑拿起銀箸輕輕戳一戳少枔:「這時候父親宣什么旨呢。」
少枔早已神經緊繃。松岑見他不語,長長嘆口氣,忽然又嘻嘻笑道:「是要革除新法,改立東宮,還是——誅殺謝家。」
大內記跪到御前,潤筆懸腕。皇帝臉上浮氣起一絲笑意:「中宮所愿亦朕所決:先軍府大臣平惟時之女歸四之宮;二之宮封治仁王,儀同親王,與妃出守錦原。侍從中將平惟良封大將,麾下入軍府,交東宮統管。」
松岑很歡喜,眼里卻盈盈有淚:「四哥哥!」
漫長的死寂。
槿園拉一拉與莒,嬌聲笑道:「錦原好啊,與我小字同音。阿二,湄南的廣川大澤我都沒見過,我們頂好去看看的。」
與莒沉著臉看了她一眼,又不得不換上笑容:「數你知道的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