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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太迅疾,申蘇眼前只有刺目的刀光。他來不及想,拼命將清久護在身后。兩人向旁一避,一起重重摔倒。
——漫長的凝滯。
春光赫赫。
「有人行刺東宮!」
這世界頓時人鬼相雜。酒肆內陡然大亂,衛門府瞬間將整條街圍住。清久緩緩爬起來,左手扭到筋骨,發出一陣鉆心刺痛。他慌忙用右手推一推申蘇:「元劼。元劼!」
申蘇坐起身,一只衣袖撕去一半,鮮血瀝瀝滴到蒲席上。
清久悲駭交加:「督司遇刺時,我便知道是殺他儆我,卻不想來得這樣快。化日之下,宮城之側——我必查清到底是誰!」
衛門府來人為申蘇包扎傷口。清久將衛門督叫到近前,劈頭蓋臉訓斥一番。他向來禮下隆重,極少動怒,此刻卻勃然而起:「行刺元卿的人至今抓不到,怕是你們阿黨相為吧!」
衛門督也不請罪,笑吟吟叫人把滿肆士子都抓到后堂,當場套枷收監。
清久氣得發昏:「你眼瞎不成,歹人早逃遠了,你何必抓他們!」
衛門督哂然道:「東宮言差,這些通通都是亂黨。」
清久怒爭:「這些都是各地廩生!他日為將為相,歸心用命,報效國朝。什么賊民亂黨,是你羅織好人!你把他們都抓了,將來官制仍冗、吏治仍怠、國無棟廈、朝無清流。人亡政息,你擔待不起!」
衛門督并不分辯,一揚手,便擁來許多人將清久連推帶搡送進車駕:「還不快將東宮送回內里。」
清久起初還嘭嘭捶打廂壁,大叫著要砍了五衛督,后來力氣漸漸盡了,便一頭倚在廂壁上瞪眼發呆。這是一駕十分華美的車,朱漆檀骨,紫通幰,四角綴金箔珊瑚瓔珞、飾葵榴菖蒲花,廂壁繪諸夷職貢圖。這幅職貢圖用濃膠重彩繪在厚密的金箔上,人物栩栩如生,須發根根分明。
清久默聲數來,這是南夏,這是乙余,這是烏辛,這是赤狄。他面向申蘇猝然流淚:「這條路太難。我今時方知世道荊棘。元劼,請你告訴我,山河萬民怎么就不敵這名利腥臊;新法傷及權貴,權貴就真的非殺我不可嗎。」
申蘇訥訥。
新法觸怒世家宗親。他們恫嚇清久,使他央告無門。
他們想要慢慢摧毀他的志向與信念。
刑部、彈正臺、囚獄司連夜突審,將在押的士子屈打成招,次日便拖去承明門梟首。五衛府到處搜捕余黨,洛東人心惶惶,士民再也不敢侈談國事。此年春試點魁三十人,十或四五受累枉死。清久聲名狼籍,告辯無路,皇帝忽然臥病,謀刺一案也不了了之。
這一春實在漫長。子規時啼,花風緊掣,洛東種種物候消磨又新生。
又一夜月輪高懸,澄空如洗。謝瑗合膝坐在窗下煎藥。精致的紅陶風爐,柏扇一下下催亮炭火,不至太旺,也不至熄滅。
脈滑數,忍冬、連翹已不可解。需服蘆根,輔以元芩、黃柏、山梔與岑草;心肺虛損,氣逆,需靜養,不以外事勞神。
這話她教給典藥,典藥又說給皇帝。謝瑗墊著絹布揭開爐蓋,撲鼻的藥氣溫溫地蒸著臉。她倒出藥汁,以紗羅濾去渣滓,添一點枇杷蜜,攪勻斟入銀花碗,小心翼翼端至皇帝面前。
皇帝立妃的念頭后來也傳到謝瑗耳中。她難過片刻,忽然格外認同謝珩那句「只有謝家永無背棄」。皇帝平日并不見她。偶然到了御前,看到皇帝案頭擺著一盆梅院石榴,不覺思緒漫漶,這些年委屈跌宕不甘,原來事味都淡了。
皇帝見她來,只是默聲笑笑。謝瑗扶皇帝吃了藥,皇帝沉沉躺下:「是什么節令,聽外面好熱鬧。」
謝瑗亦笑:「是四月的兀松射鬼節。」
想起鐘州的射鬼節,赤笠山上點燃八萬盞竹紙燈,燈河漫漫,使人有一種神引的錯覺。
皇帝又說:「瑗瑗也去看看琉璃燈罷。」
謝瑗也不肯去,就在簾外燃燈針黹。皇帝許久嘆口氣:「今歲的燈會這么快就散了。」
兩人無話。
出來時殿外下起細雨。謝瑗心情煩悶,也不撐傘,緩緩走去雨中。記得三皇子與楮姬之死剛查出眉目時,她曾問過皇帝,若殺她能息平家之怒,他舍不舍得。皇帝漫漫沉吟長得有些殘忍,如今也已是她另一個心結。最終皇帝回答她:「無論如何,我都要保住你。」
她從此對人世情愛不懷希冀,認為一切虛妄,只有權力可保現世安穩。隔日見到謝珩與清延,談話依舊離不開清久。謝瑗忍不住問,東宮遇刺,謝家是否難脫干系。
謝珩輕描淡寫:「我即便與東宮再不睦,也不會拿天下法度開玩笑。」看一看謝瑗,「可小妹如今從主上身上收了心,倒像開化了。」
謝瑗語氣也淡:「辰光至此,也只得木石心腸,左右不過忍死度日的。」
謝珩展眉道:「不必說這喪氣話。他時主上退位,大宮繼統,小妹來日方長。」
「退位」兩字鏗然有聲。謝瑗心一驚,這句話今日總算說破了。再瞥清延,面容不驚不喜,仍是尋常模樣。
謝家若要一個同心同德的皇帝,如今也只能是他。清久太強直,皇帝太卑瑣。清延太深沉,卻能知危識時,擇利而趨。他與謝家共榮,山河同治,繁華兩分,雖非上選,卻也是無可奈何了。
自然清延若要繼統,必先改立東宮。皇帝愛重清久,而清久也并無不堪的大錯。這一廢一立,要無中生有,要移禍于人,或許也要逆水行舟。
倒行逆施啊——卻不知危危朝局、岌岌山河,可堪這又一次繚亂與動蕩?
清延問起皇帝病情:「聽說父親又發肺癰,坐臥都難了。」
謝瑗想起昨夜去看皇帝,確然病體羸弱。上去時安熙嬪也在御前,怯怯的,與皇帝執手相看。謝瑗猛一擺首,將漫漶思緒摒去:「肺熱痰結,其實是無礙的。」
無礙,于今便是有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