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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從袖中取出一折手帕揭開:「硯山雪參最不多得,可燉服亦可噙化。前番與北岸還通商貿時偶得這一支,留了三四年,是要致用了。」
只一覷,謝瑗便知并不是什么雪參。她一身冷汗,慌忙推手拒絕。
謝珩攫住她闊大的衣袖,手指輕按她腕上硨磲盤珠:「小妹安心,我知你念舊,絕不會傷害御體。」
她知道眼下走投無路。謝家曾如風下勁草,風過則屹屹然。而如今洛東權貴都以謝家為首,亦都以謝家為憚,順之可載,逆之可覆。清久殺伐立威,不順不逆,卻將謝家逼至絕境。謝瑗袖起雪參,忽覺生涯無味:「他暗設靈龕為平家禱誦。我看見他悄悄抄寫那句『從來意氣難由我』,始知他從沒有忘了陵陽殿。」
謝珩清一清喉嚨:「平家陰魂難散。」
清延恨道:「軍府既立,怕也要重歸平家。」
「是。」謝珩冷笑,「三萬近軍今日給東宮,明日就到平家手上。大宮從前若不臥病,何至先機盡失。」
這話不公。清延溫聲笑一笑,并不說什么。謝瑗看見謝珩手中也拿一柄描金蝙蝠扇,忽然嘆道:「只可惜。」
清延也向謝珩手中看去。描金桐花扇面,竹石鏤刻的扇骨手澤鑒人。這折扇他也面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謝瑗又說:「主上原想成全東宮與王女的。」
清延猛然想起那次重陽花宴,想起昭序昳麗絕世的風儀,想起貞明親王足可敵國的豐厚家產。他心中剎那已有主意,舒一舒袍袖:「我恐怕要向母親討一個人。」
謝瑗目露嘆許,想來清延心思縝密,竟能將人揣度至此。她安聲道:「大宮放心。」
過去幾日,皇帝的病只見纏綿,不見好轉,亦不見加重。四月入梅,洛東久雨不晴,內里館閣都似浮在水上。與莒的婚儀延至六月。空曠的歲時里,云央開始牙牙學語。三歲的伐檀伏在搖車前,一一為她糾正:吉吉,達瑪,琿布,婼尼。
重嵐連忙抱開他:「萬壽宮是中洲皇女,不能講南夷話的。」
伐檀也不爭辯,又換京白教云央說話:「母親,父親,阿兄,阿姊。」
云央重復:「吉吉,達瑪,琿布,婼尼。」
重嵐苦笑:「阿綾原說,能行中洲之道,概為中洲人也。而如今連萬壽宮都學南夷了。」
綾久時不來柏梁殿。伐檀并不知問,偶爾卻煩躁地踢打叫嚷。重嵐抱住他,他便奮然踭踴跳躍,一拳打在重嵐的小腹上。
這一拳并不重,重嵐卻猝然蹲下去。但她很快忍下疼痛,故作無事站起來輕輕環住伐檀:「世子不要惱。」
有人看見她嗜酸,有人看見她懨然欲嘔。有人猜測她已有身孕。重嵐試圖告假,司宮臺卻因事出無由屢屢不許。她在內里惶然來去,四處躲避清延。有一日謝瑗撞見她悄悄用帛帶束腹,立時將她召到面前。日光稀薄。謝瑗臉上無嗔無喜:「是誰的子嗣?」
重嵐緘口不答。謝瑗冷冷看她一眼:「你身懷大宮的子嗣,怎能不叫他知道。」
她正是不敢讓清延知道;兩條性命,她生怕都不能保住。
謝瑗見重嵐仍舊伏地不語,嘆口氣道:「大宮原到了該婚娶的年紀,是該有人添臥的。你也是世家之后,我不會讓他委屈你。」
女官有妊在內里并不鮮見,謝瑗生涯無味至此,忽然也有了含飴弄孫的向往。重嵐渾身瑟瑟,謝瑗竟然心生慈悲:「你寬心,這孩子大宮必喜歡的。」
中宮玉口,多半可信罷,重嵐惴惴而退。向晚時清延親自迎她回府。兩人跪在階下,一樣如金如璧,謝瑗卻莫名想起綾來。
清延雖不極喜,面上總也帶著笑。謝瑗囑咐重嵐幾句,又派御醫跟去,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隔幾日不得重嵐音訊。再隔幾日,清延依舊孤零零進內見安。謝瑗便問重嵐。清延垂著眼皮淡淡道:「掌侍不會再回來了。」
春候已深,這一瞬卻寒風惻惻,讓人脊背發涼。
清延良久又添一句:「母親記不記得,我曾說過要向母親討一個人。」
謝瑗悚然避開目光,母子二人似乎卻有一瞬對視,清延面如覆霜,嘴角一勾一弛:「這個人至高至潔,至榮至貴,我萬萬不敢委屈。我雖貪愛美色,卻不至荒淫;我愿意為她摒絕聲樂,不近妾婢,此身待之,此心悅之。我怕她心懷妒嫉,終日郁郁;我怕市女小氣,污染她的耳目。母親,我的志向還很長遠;我不想被子嗣束縛婚姻、或被婚姻左右前程。我命重嵐服食白茄花——塵埃未落,功名未立,我何需一個庶子。重嵐不求名分,不耽義理,但她偏要此時為我誕育子嗣。終究她要的也太多了。」
這話懇切,仿佛「薄情寡恩」都是從前別人冤枉他。謝瑗久久望著清延,話到嘴邊,此時卻只能徐徐咽下。
中間隔著清久,雖與之不睦,謝瑗畢竟還有顧念。清延去后,她獨自坐了很久。天色暗下來。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滾雷,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燈昏了。香皿里一線沉檀恍然燒至盡頭。
皇帝并不要謝瑗照顧,她向來面皮薄,也就不常到御前。那硯山雪參至今藏在枕下,謝珩悄悄問過幾次,謝瑗仍不能下決心拿給皇帝吃。侍疾的人反復也只有幾個。綾,安熙嬪,偶爾還有東宮兩個年老的內命婦——
謝瑗忽然想見一見安熙嬪。
從一妃一婢,再到一后一妃,許多歲月充滿跌宕。初見時兩人身份懸殊,原本毫無交集,謝瑗是盛眷隆重的春日妃子,安熙嬪則是縫造司最下級的女嬬;謝瑗珍愛的衣裙被簕竻刮破,安熙嬪針功最好,便受命為她織補。
謝瑗驚于安熙嬪的美貌,滿意她的性情,也唾棄她的出身。宮廷生涯漫然難捱,謝瑗用細碎的手段收復她,將她置于諸般爭斗的炭火之上。皇帝身上那枚凌霄花紋樣的舊荷包,原本也是安熙嬪繡的。承寵之后有一日謝瑗召她過來。柏梁殿一望及目都是豐饒的梅院石榴,用八菱鎏金甕栽種,將寢臺堆得十分錦簇。
「羽賀。」謝瑗聲音響脆,語意卻嬌柔,「這石榴太細密,我眼睛痛,你來替我繡。」
安熙嬪熬了幾夜,隔日荷包就佩在皇帝身上。兩人都在御前。皇帝挽著謝瑗,將荷包取下來向安熙嬪炫耀:「你看瑗瑗為我繡了這個。我從前并不知道她針黹這樣好。」
安熙嬪輕聲贊嘆,真好。
謝瑗又笑:「羽賀平日都不做針黹么。」
安熙嬪連忙退開一步,惴惴回答:「不做的。粗手粗腳,做也不能做好。」
但她卻在這荷包里埋下一個秘密。這些年她繡了千萬朵凌霄花,卻都被錯看成石榴。皇帝將荷包佩在身上,佩的是凌霄花,不是石榴;是她,不是謝瑗。
這慘淡人間,總在不知不覺處還有些脈脈深情,為人所念,也為人所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