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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園聽出他話里帶刺,倒也不十分計較:「阿二說得是。我什么不知道呢。」
軟糯的鐘州口音落在與莒耳中,卻如矢末般尖利。與莒將扇頭在嘴邊一比,齒間迸出一聲冷笑:「你歇歇罷!」
所謂情投意合不過是逢場作戲;這齊眉舉案,遲早有一天就再也扮不下去。與莒是個俗物,食之無所得,棄之——似乎也并不可惜。
偶爾侍女寬慰槿園:「其實二之宮也很好的。」
「好在哪里?」槿園反問,「你們腦仁瘦,看不清他罷了。」
深沉如與莒,不知不覺間卻被槿園看透;而聰明如槿園,盈虛勘破,不與同流,亦不肯諱言。
宴飲還要繼續,觥酌依舊交錯,眾人臉上的笑容卻都很不堪。與莒失意,謝珩惱怒。謝瑗惶然四顧,只覺山雨欲來。
皇帝的聲音干澀卻深沉:「恐北逆南侵,宗社阽危,使桂宮出南夏,姻好與國,爰申隆主之禮,用答番王之志——」
皇帝氣力用盡。綾扶他坐下,上前繼續宣旨:「遂以恩慈,割愛中闈,將成萬里之婚,冀定四邦之業。茲母氏安熙嬪,虔恭中饋,恪盡敬慎,賜三宮食邑,儀同妃子。」
「噯。」槿園咀著甜杏,用手肘碰碰與莒,「阿二你說,這又是哪一出。」
與莒驚笑:「安耽吃果子罷。」
是怨恨,是忌憚,是權衡,是牽制——
是懼怕重蹈覆轍的掙扎。
安熙嬪目光灰淡:「妾與桂宮謝主上恩。」
皇帝目意濕潤:「不必。」
綾坐在花蔭里,寂寞地擇下花瓣一片片浮在鮮綠的茶湯上。忽然看見清久站在面前,綾連忙放下花枝見禮。
清久回禮。兩人隔案而坐,盞中已有幾片花瓣沉落湯底。
「阿綾。」清久微笑,「許多事從前一直沒有機會當面謝過你。」
綾雙目低垂:「東宮言重。許多事,我也一直想要當面向東宮道謝。」
清久合扇笑道:「你別與我客氣。若謝我,還請多去四條看一看閎之。」
綾含羞避開臉,目光緩緩掃過滿庭風樹。她小心岔開話頭:「本以為今日會見到王女。」
清久也不細想:「親王稱病,王女侍父疾不能進內也是常情。她有一本文晁的畫帖留在制置司,要我看后記得帶給你。」
綾想起某一日兩人相見,昭序也曾含蓄提起清久的冷淡:「世間能如此心無旁騖的,怕只有東宮了。」
確然清久愛顧昭序,確然他們如金如玉,是一雙璧人。但中懷天下,清久也必定無法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化海惶然沉浮。
綾有些無奈:「殿下多想一想自己與王女。」
清久愕然反問:「我與王女,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
綾也愕然,良久才苦笑道:「殿下或許還不曉得,世事無常。」
清久一愣,剛要說話卻被皇帝叫上去。綾追出幾步,看見清久的目光微微一散,只好輕聲道:「女子之心,請殿下多體諒罷。」
這句話清久多半不曾聽見。綾枯站了一會,沿渡廊回到御前。在階下看到清延,清延也正巧看到她。他站起身,遠遠地走過來:「典侍別來無恙。」
綾坦然笑道:「親王殿下別來無恙。」
清延亦笑:「是我不善言辭。我何曾與你分別過呢。」
綾微微一側頭:「是。內里四方天地,低頭不見抬頭也要見。我與殿下的確不曾分別過。」
清延也不肯再與她消磨下去,一把攫住她拖至身旁,聲音更軟一分,幾乎是在她耳畔低語:「明日我在別館舉行歌會,那時若沒有你的朗詠,夜空亦為之減色。拜托你,請勿吝惜清輝。」
「承蒙好意。」綾目意凜然,一欠身,與他擦肩而過。
清延亦步亦趨跟上她:「阿綾,那件事我也后悔。你若容我贖罪,我寧愿往后都待你好的。」
綾一步不停地走下去。滿庭風樹簌簌作響,一線蟬聲起起落落。四條別館的芙蕖想必也開了,飽滿碩大的花朵半開半合,將花枝墜到水面上。從前柏梁殿的花局旁也有一處荷塘,夏時兩人會在釣殿里倚著勾欄打彈棋,亦會到柳塢垂釣。明月生岑,云河共影,偶爾一尾魚縱身躍出波濤,在月光下翩然入水。
后來謝瑗回鑾,清延分府。花池被填平,柳塢因時有溺死者再也不許垂釣。清延左手手背曾被釣鉤劃出疤痕,他攫住綾時,綾一眼便看到了。
但綾還是端然離去,直到走下渡廊,走過滿架盛開的木香花,也未曾有過一次回顧。她沒有輕信,甚至沒有絲毫動念,只是某種刻骨的悲楚從心底徐徐蔓開,使她走去很遠,還是忍不住凄然落淚。
午后晴光轉薄,又過了幾巡酒,皇帝命司樂引人奏《陵王》與《白鳩》。御前忽然一片嘈雜,綾猛一抬頭——謝珩懷抱酒甕,拼命拉皇帝對飲。
謝瑗窺一窺皇帝寡淡的面容,連聲吩咐左右,「相國殢酒,唐突御駕,你們快將他扶開。」
謝珩又走幾步,鼻中長長地嗯了一聲,一發力拂開挽住他的侍從:「主上,陪我飲酒!」
清久正與申蘇談笑,偶一恍惚,只覺身邊忽然靜下來。幾片落花飄到案頭,發出意外清晰的聲音。
皇帝仰面倒在地上,手中緊緊握著謝珩的琥珀腰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