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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莒的城府,少枔這一生都小看了。兩人飲畢茶,與莒將余下的窨茶包起來遞給少枔:「禪茶至味而無味,這窨茶畢竟是香的。你替我還給枕流罷。」
少枔擺首:「風聲仍緊,我不便再去。」
與莒屏息良久:「我可以代你去。」
少枔一驚,一時不好拒絕。與莒又道:「父親撥我一支人馬在清川陣練。我有這樣的借口,并不難。」
雪漸漸停了,檐鈴丁丁然,一掠鴉翅撲過林梢。燈忽然滅了一盞。明月所照,積雪如熔銀,霜枝薿薿有光。
醉花宜晝,醉雪宜夜。這一夜,卻無人敢醉。
少枔想了很久,解下佩刀交給與莒:「你若得便,請將此刀帶給她。」
燈火所照,刀柄那枚燕陵杜若熠熠有光。與莒接在手里細細看了一會:「到底是你周全。」
少枔苦笑:「若要我安心,除非讓我日日看到她。如今東宮要拿謝家開刀,往后多少惡斗一望即知,我尚難自保,又如何保全枕流。」
與莒站起身,在廊下踱幾個來回,又坐回勾欄旁。他身軀魁梧,面容也十分豐腴,闊大的衣袖覆在地上,有一種難言的威儀。
「枕流的事情,東宮也知道了吧?」
少枔也不隱瞞:「我實在沒有必要瞞他。」
與莒望一望他,喉中擠出兩聲干笑:「他懂避嫌,你懂避諱。」
話中深意,原不是少枔立刻就能體會的。第二日清久抄了謝家,朝中立刻傳出「四之宮鼓唆東宮為平家報仇」這樣的流言來。少枔想起與莒那句「他懂避嫌,你懂避諱」,恍知自己本不該與清久走得太近。他有些苦悶,又邀與莒飲酒。與莒推脫半日,入夜才一身疲憊地過來。
「我進內陪一陪槿園。」與莒倒也坦誠,「謝氏想將她嫁給我。」
少枔心內苦冷。成王敗寇,勝負已分,這指婚是謝家殊賞,與莒定然無法拒絕。他揣想與莒心中諸般悲恨,母仇未報,卻被迫與仇家聯姻,不禁悲從中來。
再看與莒,面上依舊帶著笑。「我也無奈。謝氏原本更屬意你。」侍從奉上茶果,與莒切一塊姜母赤豆糕,細嚼咽下,「小時候母親常囑咐我,危難當頭,我要擋在你前面。」
他目光誠摯,看不出半點破綻。少枔嘆口氣,心底涌出萬種感激:「兄上大恩。」
與莒擺擺手:「你與枕流命脈相連,這些年我看在眼里,怎會不回護。」頓一頓,「槿園畢竟是謝家人,我與她成婚之后,你我的往來怕是要斷一斷了。」
送走與莒,少枔一頭睡倒。夢中與枕流重逢,兩人繾綣廝磨,都不敢離去。少枔夜里醒過一回,滿身冷汗,心里空得難過。他將那枚香荷包捧在手心吻一吻,小心翼翼枕在臉下,卻再也不能夢見枕流。
歲末時光格外迅疾。歲除詣寺;人日食七菜粥。
「這是七草之囃。」綾喂伐檀食粥,并將七草一一數來,「芹、薺、蘿卜、蕪菁、繁縷、佛耳草、稻槎菜。亦有蝦子與魚糜。」
「蝦子。魚糜。」伐檀微笑重復。
皇帝抱了云央一會,也過來抱一抱伐檀:「要盡快找一個南夏文師傅,否則世子的南夏文可要忘光了。」
綾忍不住問:「完陵君不是希望主上以中洲正統教化王世子?」
皇帝笑了笑:「說不定王世子以后還要回南夏的。」
綾有些奇怪。完陵君已死,花川君也已即位,她原以為伐檀永遠不會再回南夏。皇帝這番話意味深長,她不由得深想下去——
皇帝卻向她坦白:「我有意扶植伐檀為君,分裂南夏。」
再看伐檀,不過垂髫小兒,一派天真浪漫。綾心中不忍,總覺得山河之爭應該離他很遙遠。她拼命愛顧伐檀,視他為至親。伐檀也喜愛她,不愿與她分離。有時她侍奉御前,伐檀在柏梁殿哭得天昏地暗——
「典侍回去看一看罷。」皇帝倒很通融,「世子若真的離不了你,你帶他過來就是了。」
隔日將伐檀帶至御前,正巧皇帝也有客人。新少傅年歲不大,脖頸細長,瘦得像一只鶴。伐檀并不怯生,笑瞇瞇上前行禮。皇帝亦笑:「世子這樣懂得尊師重道。」
新少傅恭敬回禮。皇帝喜愛兩人融洽,便選定這一天為伐檀開蒙。
伐檀語言上的天賦似乎與生俱來。皇帝要求他每一句話都用雙語表述,他依依照做,毫無差漏。柏梁殿遼闊深幽,風林颯颯,霜月盈窗。伐檀在對殿的暖籠旁仔細辨識南夏札文的字卡。
新少傅是平陵郡人,生在南夏,因此說極好的京白、中洲官話、南夏雅音與北多摩方言。如今使用北多摩方言的人已近絕跡,南夏境內甚少有人能夠流利讀寫。而在中洲的平陵郡,這門語言卻與僑居在此的南夏人一同繁衍生息。
這便是所謂的禮失求諸野吧。綾不覺這樣想。
一月設制置條例司。
清久徒行至東四條奉請元度:「督司一職,非元卿不可。」
元度二十八歲,終于重回朝堂。制置司督司,品秩不高,卻有著最光明的仕途——
他手握「新法」這把利劍。
申蘇的生涯也有了轉機。清久決心核查民部舊賬,申蘇自告奮勇,帶一班人從府庫搬出積年的賬目,徹夜重厘。
一如所料,這些官賬本本錯漏,到處粘改。元度便是第一次看到朝府大賬,也被拙劣彌補的虧空驚出一身冷汗。草草寫畢奏本交抵御前,又立刻跟隨清久回到制置司熟悉各部。
時值各地郡司藩司上京述職,烏壓壓一地人都擠在制置司堂下等候東宮垂詢。清久信手一指,正點到江孰藩臺。
「卞公。」清久從記憶中迅速搜索出對方的姓名履歷,「江孰藩府當下能提出來多少存銀?」
藩臺張口便答:「三十萬。」
清久不語。
藩臺有些慌亂,想了想又添五萬:「三十五萬。」
清久仍靜靜望著他。
藩臺悄悄拉一拉元度:「我與督司同籍——」
元度輕輕拂開他:「制置司不講人情。」
藩臺垂下頭,一咬牙一跺腳:「四十萬!那時殿下若再看到一厘余銀,臣提頭來見!」
清久擺首:「六十萬。你可以抓賭,可以剿盜,可以剝富——只要不侵漁百姓。這些現銀今日收訖,另外二十萬貫來日請與郡下秋稅一并交到民部。」
民部的假賬慘不忍睹。后來幾日制置司人來人往,幾十名書辦將上萬本賬目又算一遍,虧空比上一次更可怖。民部官員都是世家子侄,職秩十幾年一動不動,沒有人想到會查到自己頭上,數字信手拈來,連明賬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