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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久既悲且駭,先革大錄少錄,眉目一清,從下到上一直革到民部少輔,數百人通通收監待辦。民部卿走投無路,漏夜逃到謝珩府上。
隔幾日正好謝瑗抱恙,謝珩奉召進內探病。御簾低垂,兄妹二人親切地說著話。
「東宮本領倒不小。」謝珩說起清久,言語間一如既往地溫和,「只是被查辦的都很不服氣。」
「自然的。」謝瑗扶一扶額角:「東宮畢竟年輕。」
謝珩想了想:「所以聽了四之宮的話。」
謝瑗靜默良久:「也未必。」
謝珩垂下雙眼,看見謝瑗手腕上戴著一串硨磲盤珠。謝瑗發覺了,笑著將盤珠褪下來:「從前我們窮窘時,阿兄買給我的盤珠我一直戴著。」
謝珩收起笑意:「小時候以為自己困死鐘州,就有一種夢想,想親眼見一見洛東的浮華與流靡。平家宅邸東西相連綿延無際,八重塔穿云破霧光華陸離,織里、麗正院金燈代月歌舞銷夜,紫極殿峨峨高聳宛如天闕。小妹,我們離榮華這樣近。」
謝瑗想起文絳曾說,從來榮華不到頭,不覺謝珩又道:「謝氏一門的榮華,我們總要保住的。」
可是又該怎樣保住呢?清久待謝瑗恭敬卻疏離,謝瑗在他面前說不上什么話。謝瑗想起清延,卻又覺得實在不宜輕言廢立。
「我也不信東宮如此莽進。」謝珩不妨將話說得更直白,「多半四之宮鼓唆他。」
這話謝瑗剛從與莒口中聽過一次,此時只是長嘆:「上意難測。??誰料主上執意放四之宮出來。」
謝珩亦嘆:「上意并不難測。平家前車之鑒,主上故意以平家余族牽制謝家罷了。」
謝瑗心一凜,脫口而出:「平家絕不能復起。」
謝珩微笑:「平家不會復起。四之宮不可殺,卻要設法挾制他。」
于是謝瑗想到枕流。
與莒來得很及時。寒風凜冽,謝瑗便沒有叫他多等。柏梁殿溫暖如春。與莒去了裘氅,一大碗蜜糖姜母茶抱在懷里,蒸得他面頰微微發紅。
吃畢茶,謝瑗又賞一屜甘葛栗羊羹。與莒稽首謝賞。這時謝瑗看見他身上佩著那把燕陵刀。
兩人對視。與莒解下刀雙手推至謝瑗面前。謝瑗有些困惑——隔上惠正嬪的死,兩人實在無舊可敘。她記得這把刀的貴重與非凡,也記得惠正嬪對它的珍愛。她看了看與莒,姿儀端莊神情冷淡,似乎并不想同她敘舊。
與莒開口:「這是母妃家族傳世的寶刀。后來四弟也喜歡,我便讓給他。」
謝瑗輕輕哦了一聲,等他說下去。
與莒又捧出一折書信:「我受四弟所托,以此刀為憑,在清川青蓮院見到了平枕流。」
平枕流。謝瑗心一凜。這個人她與謝珩一直在找,卻始終查不到半點蹤跡。她將信讀過一遍,字跡,語氣,都看不出半點破綻。她折起信還給與莒:「她倒相信你。」
與莒笑了笑:「畢竟我與四弟情分那樣好。」
的確很好的。以至于謹慎如枕流都被他說服,親筆給少枔寫一封信。
他卻辜負他們至深的信任。
謝瑗長長看了與莒一眼,良久也笑道:「二之宮果然很聰明。」
與莒仍合膝端坐,連眼皮也不曾一抬:「我不日便要迎娶槿園,自當奉謝家為圭臬。」
一句話讓人舒坦,也讓人不安。后來再想起與莒一言一行,謝瑗只覺得惠正嬪的魂魄悄悄在他身體里永生。
與莒去后,謝瑗起身更衣,卻在隔扇后迎頭撞上槿園。她大驚,又一想,這番話原不怕槿園聽見。槿園也不多嘴,拉著她一起去看云央。長夜寂寂,云央裹著綾被,在烏檀搖車里睡得香甜。
綾輕聲念一段歌謠:
「梧桐落,天地秋。金風作,火星流。烏鵲飛,斷銀河。零雨濛,洗香車。」
一種熟悉的方言,鏗鏘之中亦有軟糯。
綾眉目婉順,徐徐又念一遍。
謝瑗默聲離去。
綾趕到六條時天色還早。河源院是貞明親王最喜愛的別邸——殿舍精致,枓栱輝煌,滿庭風樹俱很從容。
昭序很快出來,長發披垂,表青里紫的夾小袿襯得整個人格外秀靜。綾凈手凈面,禮上如儀。昭序按下她:「阿綾此時才來。事關平家女公子,其實我一直也想找你。」
貞明親王根基龐大,消息也靈通。昭序又道:「二之宮的隨員里恰好有父親的舊部。」
「槿園提醒我,二之宮向中宮告密。」綾有些愕然,「我一直不敢輕信,也不敢貿然報知四之宮,所以來找殿下。」
昭序失笑:「中宮這位女姪到很有趣。」
綾連忙問:「要不要報知東宮?」
昭序想了一會:「來不及,也不便。東宮夾在謝家與四之宮中間,本就難以自處;這件事無分結果,東宮都不宜出面。」
綾輕輕嘆口氣:「人性囂薄至此。」
昭序溫聲寬慰:「你安心,我與父親必救大女公子出來的。」
昭序果然做到。少枔持鞭枯立,青蓮院門扉洞開,滿目狼藉。十幾個尼君尸身橫疊,熱血在雪地上冒著白氣。
枕流再一次不知所終。
在佛龕的夾格里找到寂照。瘦小的身軀顫抖瑟縮,一張臉宛如浮在淚水里。少枔已近狂亂,抓著她聲淚俱下:「到底怎們回事?!枕流去了哪里!」
寂照悚然垂泣:「先是兩個公卿帶走了大女公子。隔去半日,又來了一隊私兵,進院后也不找人,只顧亂殺。上師與師姊上前阻攔,立刻就被砍下頭顱。我躲在這里,咬牙盼殿下快來,可殿下到底——到底來遲了。」
少枔兩眼一昏,跌跌撞撞走回本堂。性素法師身首異處,觀音般慈悲的眉目下掛著混濁的淚水。他呼吸未平,心內劇顫,赤紅的雙眼仿佛滴出血來。廢墟里飄出一頁經文,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他落荒而逃。
回京后少枔一夜未眠,在西市縱馬徘徊,聽著世聲人語,忽然就覺得自己走投無路。天漸漸亮起來,雪光所照,幽冥人間竟然斑斕至此。少枔甚少這樣意態蒼涼——他生來無憂無慮亦無畏懼,直到平家覆亡母親暴死,他從未真正害怕過。然而至悲至苦他如今都一一經歷。他在與莒面前凄然落淚:「失去親人是一種恐怖;與世間唯一的親人斷絕,又是另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