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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久遠遠向平惟良一抱拳：「久時未見，大將別來無恙。」

平惟良恭敬有加：「東宮所愿。臣一切都好。」

清久看了看伐檀，心中喜愛：「王世子很乖巧。」

謝瑗也由衷稱贊：「眉眼秀凈，肌膚白皙。像個小玉人。」

安熙嬪上前仔細撫一撫伐檀：「頭發(fā)也與我們不同。卷曲的，日光下有金褐的光澤。」

謝瑗用折扇在她手腕上輕輕打一下，笑嗔道：「你別碰他。他恐怕以為我們中洲人都這樣沒見過世面呢。」一面又問伐檀，「世子幾歲了？父母怎舍得你來中洲？」

伐檀默默。謝瑗怕他未能聽懂，又用中洲官話再問一次。伐檀從安熙嬪手里接過一枚糖檳榔，木然咧嘴笑道：「中洲很好。」

「中宮。」安熙嬪不可置信地望向謝瑗，「世子的官話說得這樣字正腔圓。」

從此伐檀便住在柏梁殿，白日里與云央一同由綾看顧。有時實在忙不過來，湯殿的水汽蒸得綾有些發(fā)昏，女伴一邊幫忙，一邊替她抱怨：「上面不憐惜人，你也太辛苦了。」

「上方所命，說什么辛苦不辛苦呢。」綾從不抱怨主位。她將伐檀抱出泉湯，用柔軟的帛巾小心擦干，而后換上端莊華美的中洲服飾：四目菱紋桐漆紋羅透額冠，龜甲八曜菊綺綾闕腋直衣，翡州青玉螭首帶鉤，烏皮履，雕金小印籠，當季的菖蒲香荷包。

女伴為伐檀系好冠帶，仔細打量一番：「很好，像半個中洲人。」

綾婉然失笑：「怎么是半個。從今往后，世子就是中洲人。」

女伴擺首：「窅目褐發(fā)，肌膚蒼白。終究還是非我族類。」

綾牽起伐檀走出湯殿。外面風花正好，遠處積雪的山，流水，夕暉，細竹叢中開著幾枝山百合。伐檀很歡喜，跑過去指著玉杯般的花朵說：「白花。」

女伴連忙屈身折花。綾剛要阻止，伐檀卻已撲到女伴的手臂上：「不。很好。在這里。」

后來方知伐檀珍愛生靈萬物，從不輕易毀棄，諸般用物向來由他自己規(guī)置整齊，不容批評，也不要幫助。

綾輕聲叫住女伴，「竹林露重，你快抱世子出來。」

雖有些不情愿，伐檀還是很順從地牽著侍從女官的衣袖走回板橋。綾輕輕替他揭去沾在衣擺上的朽葉，又肅一肅冠帶。伐檀后退一步頷首為禮：「多承。」

綾心生暖意。一如日后皇帝瞠目驚嘆：完陵君如何教養(yǎng)出這樣溫和規(guī)矩的孩子。

女伴也十分錯愕：「我原以為南蠻粗野——」

綾迅速拉開她：「什么南蠻。這種話以后斷然不能再說了。確然中洲向來藐視番邦，可如今上面的意思明明白白，主上與平大將都希望能以中洲正統(tǒng)教化王世子。能行中洲之道，概為中洲人也。」

女伴輕嗤：「他穿著我們的衣裳，說著我們的語言，又長著那副面貌，好奇怪。」頓一頓，提起裙裾快步跟上綾，「不過阿綾，你其實很喜愛小孩子。」

綾心一震，眼淚就要掉下來。許久才發(fā)覺伐檀正輕輕拉她衣角，她忙屈身問：「世子想要什么？」

伐檀握著絹帕向上伸出手：「婼尼，不哭啦。」

女伴驚笑：「好伶俐。過幾年我們的宮大人也會這樣貼心。」

綾接過伐檀遞來的手帕微微沾一沾眼角，仔細折起來還給他。「我方才忽然有個念頭，」她轉(zhuǎn)向女伴，「宮大人與世子多半會成為——極好的玩伴。」

然而伐檀畢竟身份敏感，是殺是留，連皇帝也不能決定。花川君嗣位之后，幾次通牒南朝索還伐檀。正是同時，對岸也傳來北朝擬與赤狄和議的消息。

邇賢殿燈火長明，皇帝宿夜召談重臣。

南夏境內(nèi)倒伐與□□早已開始，數(shù)月之間，中洲僑民盡遭屠，從前親中洲的朝臣悉數(shù)遇害。朝府癱瘓，兩京輟市。血腥彌漫。

而后，南夏王姬息道宮渡水北上，嫁與宜明院為辛夷夫人。

謝珩的態(tài)度很明晰：必須將伐檀送回南夏；南朝時局未穩(wěn)，不能再添一個敵人。

事出從權(quán)，本也無可厚非。皇帝卻偏偏不忍心伐檀回去送死。

夏余秋首的天氣總有些反復(fù)，香火已經(jīng)熄滅，連綿的雨聲忽近忽遠。皇帝合上奏本，向平惟良低聲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平惟良眼皮微抬：「是桂宮罷。」

隔去恩怨情仇諸般齟齬，君臣二人此刻卻可謂心意相通。皇帝沉默多時，啪嗒一聲合上折扇：「為今之計，也只有聯(lián)姻了。」

平惟良淡淡提醒：「聽涯是虎狼之君。」

皇帝苦笑：「南夏如今大按司當權(quán)，他若肯娶桂宮也罷了。只是大按司畢竟年逾不惑，我不敢太委屈桂宮。其實和親也不過是為解這燃眉之急，左右三兩年，還能想出別的辦法來。」

平惟良也不聲辯，一句「誰陳帝子和番策，我是男兒為國羞」到了嘴邊，一咬牙，又生生咽下去。

皇帝見他不言語，良久又說：「大將來寫這封信吧。」

平惟良反問：「如果北朝也想與南夏聯(lián)姻，主上以為花川君會選擇桂宮嗎？」

必然不會。兩人心中都有答案，卻也都不便說破。皇帝擺擺手，示意平惟良先下去：「容我再想一想。」

這件事皇帝想了很久，眼看南夏與北朝往來愈密、北朝與赤狄且戰(zhàn)且和，南朝果真如清久所言，到了非變法不可的地步了。

十月方田均稅，查清淮沅可耕田地三千四百七十萬頃，統(tǒng)一制定稅收為夏稅每畝錢一百、絹兩尺、棉二兩，秋稅則折收粟米三升三合，余者不論田種，每畝各抽三成，各地嚴格控制折變額度，雜錢如支移等盡量蠲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