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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沙彌尼還要聲辨,「師姊心中,什么法才是正法?書中說,云何善念耶?無欲念,無恚念,無害念,是謂善念。可是那日我開門要將奔逃至此的平家族人都放進來,上師為何要罰我,為何又要——」
「寂照!」尼君嗔止她,「你隨我出來。」
寂照吐吐舌頭,又向少枔看去一眼,還要再問。尼君緊緊抓住她衣袖,臉上不無尷尬:「見笑了。」一面又催促,「還不去法堂跪誦悔過。」
「師姊何必說我犯戒。」寂照伶牙俐齒,紅著臉爭辯的模樣不免讓少枔想起枕流,「清凈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我仍好好的。」
尼君苦笑:「你煮字啖書,難怪比別人悟得多。」兩人邊說邊走出禪房。
然而此時少枔早已坐立不安。尼君與寂照的話他未都聽清,只是隱隱一聲「四之宮」讓他猛打一個寒顫。他放下茶碗起身跟出來。幽寂的庭院,月光下滿鋪粼粼的白沙,兩旁生滿茂盛的五葉松。竹管接引山泉淙淙流入闊大的石壇。少枔望見金堂內燈火如晝,一排又一排人影手捧法器沿左右翼廊逶迤而行。煙氣繚繞,梵唄聲漸至于無。他步履生風地掠過兩旁一座座鎏金佛像,一位老尼迎頭將他擋住:「轂下留步!辰光已晚,蔽院不留男客,轂下斷不能再走了。」
少枔引頸長望,明燈所照,曼荼羅堂內一位錆鼠色衣衫的沙彌尼正跪在釋迦三尊像前虔誠禱誦。這身影何其眼熟!一瞬間渾身氣血都翻涌上來。他撥開老尼雙手就要沖進去。老尼垂下兩手,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殿下還是快回京罷。」
殿下?!少枔猛地一抬頭。面前老尼合攏雙掌宣念佛號:「小尼性素,是中宮的故友。」
少枔合攏雙掌深躬禮上,一瞬間卻哽咽難言。「性素法師。」他迅速改口,「院正大人。」
性素并不還禮,無悲無嗔地望一望少枔:「中宮的確曾經致書于我,要我保全大女公子。」
「那么枕流——」少枔焦急難耐,「那么枕流如今就在這里?」
性素微笑:「她如今在佛祖那里。」
少枔心內潮涌,一身骨肉瞬間都僵住。性素緩緩張開手掌,銀戒刀折在掌心,發出一道清冷的光。她懷中還有一只檀匣,少枔遲疑地揭開蓋子,滿匣烏黑艷麗的長發與她喋喋不休的晦拗佛語頓時如傾盆大雨般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少枔猝不及防。一身瑟瑟,滿心驚痛。
之后更像一場夢。仿佛幼年時與枕流騎著馬穿花拂柳地在堤上緩行,柳絲細軟而綿長,要一條條地從面前撥開。他便這樣暴躁地撥開所有上前阻攔的人,踏過那些試圖抓住他腳踝的手,怯怯,而又無畏地向曼荼羅堂走去。夜風搖動檐鈴。曼荼羅堂中那個讀經的沙彌尼依然紋絲不動,誦過一頁又翻一頁。一旁的女童慌忙沖上來拉她:「寂聽,你先去躲一躲。」
是枕流啊。除了一頭及地的長發不復存在,聲息,面容,目光,都與最后一次相見時一模一樣。她在女童的拉扯下徐徐站起身,禪衣是松鶴花菱紋樣的二倍織,右手手腕上盤著一串雪白的硨磲數珠,膝頭一本《般若真實經》猝然滑落,翻在「所謂世間一切欲清凈故,即一切嗔清凈;世間一切垢清凈故,即一切罪清凈;世間一切法清凈故,即一切有情清凈;世間一切智智清凈故,即般若波羅蜜多清凈」這一頁。
「我還躲什么呢?」枕流很茫然也很驚詫,「隔去這么久,又來人抓我了嗎?」
然而她一仰頭看到少枔,心中廢墟再度坍塌,所有堅強與隱忍就此湮滅。漆黑的陰影里枕流一面后退一面放聲大哭,許久才開始瘋狂拉扯自己紛披兩肩的頭發,又哭,想要躲避卻無處躲避,只能張著雙手在佛像間往復徘徊。
——仿佛一種痛徹心扉的追悔。
少枔喚她小字,兩步跨過去將她抱在懷里。
枕流淚如泉涌,用額頭抵一抵他的左肩,笑嗔道:「你該來時不來,現在來了,我也不能跟你走了。」
少枔拉下臉啐她:「要死了,說什么鬼話。我今日偏要帶走你,看誰敢攔!」
「熙卿。」枕流極少這樣鄭重地稱他表字。她迅速站起身退開兩步,滿面淚痕讓人心酸,「熙卿!如今這世上只有你與我相依為命了!」
相依為命!相依為命!一字字重鼓般擂在少枔心頭。兩人何嘗不都是家破人亡!枕流親眼目睹父母兄姊一個接一個慘死。母親的血濺到她藏身的壁龕,甚至泚入她的口鼻與雙目。這口腥氣她一直從東八條含到青蓮院,在幽深的水井旁佝著身子幾乎連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少枔凝神望向她,肌澤潔白乃至蒼白,熟悉的面容依然純凈美好。他覆誦那句「相依為命」,想起母親與整個平家都已不復,剎那間泣不成聲。
「不能相依,何以為命。」少枔重重一抹臉,一把拉起枕流,「你跟我走!我們逃到南夏也罷了。你還有我,憑什么青燈黃卷地消磨一輩子!」
「沒出息!」枕流拼命甩開他,「你要逃,我就不認你這半個平家人。」
少枔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剎那間松了手愣在原地。思緒回到那一日他與母親訣別,母親對他說,這一世都要照拂枕流,卻不能誤了她,也不能為她所誤。
如同鞭撻。
少枔迅速冷靜思考,倘若就此帶枕流回京,他是否有能力保全她,兩人是否還要面對更大的苦難。自己才被放出來,還有諸般頭緒未曾理清、諸般抱負未得施展,枕流又何曾愿意與他這樣狼狽落魄地茍活下去。
少枔越想越氣餒,跪下來拉住枕流兩手。他無可奈何,覺得世間一切都與自己作對。枕流已不再哭,望著他很不屑地抿抿嘴:「小時候你犯錯挨打,不哭還好,一哭中宮必定狠狠打你。如今還不長記性。」
少枔長嘆:「都到了這個地步,求求你,對我說句好話罷。」
枕流避過臉:「你回去。我不要連累你。」
少枔連忙將她裹到懷里,一面搖頭:「你怎會連累我。就算連累,我也情愿被你連累。求求你把頭發蓄起來,好不好?你自小愛與我討價,我們現在也來談一個條件:你將頭發蓄得與從前一樣長時,我便來接你回去。」
「接我回去做什么。」枕流凄然,目光緩緩掃過面前一尊又一尊衣裙流麗寶相莊嚴的菩薩金身,「你回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來過。等你安穩了,再來清川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