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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枔沒有立即起身。世界如此黑暗,他生怕這一去就是永訣。「你答應我,」他思索許久,還是開口要求她,「蓄起頭發等我來。我會好自珍重,不與謝家為忤。時機合適我便報達父親——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成婚。在洛東,或是在北多摩。」
枕流雙目低垂:「北多摩就算了。你多時記得我從前常說,南夏雖好,夷狄之地我卻一次也不會去。」她悲聲長嘆,「我們也不需成婚。各人都是因陀羅網中之物,平家這一劫或許是上世果報;我們這一劫亦是如此。」
「這些佛書,但愿你不要再讀。」少枔苦笑,又伸手撫一撫枕流的鬢發,「不過我都依你。廟堂若沒有我一席之地,我始終不會再來。但你也要記得,我們婚約還在——」他語氣堅決,一字一字使她確信,「請你安心,我們的婚約永遠都在。」
「熙卿。」枕流有片時神馳,良久抬起衣袖沾了沾眼角,微笑擺首,「曉得了。你不必再囑咐我。」
少枔側著頭仔細想了一會:「或許我們可以通信。」
「我們還是不要通信。主上減了平家的罪,卻未必不是制衡謝家的權宜之計。他恨極了平家,不怕朝令夕改。還有謝家——你在找我,謝家多半也在找我。熙卿,風聲仍緊,我不想變為謝家要挾你的籌碼。我都好。我會蓄發。」枕流頓一頓,神色近乎哀懇,「求求你,留在洛東安耽做事,盡力討主上喜歡。熙卿,你好一切就都好了。」
少枔又要落淚。枕流起身將他推出曼荼羅堂,而后吃力地閂緊門。他枯立許久,最終還是走回本堂向性素法師懺悔罪過:「我不遵禮法,褻瀆佛門,應當墮入無間地獄。」
寂照在一旁嗤嗤輕笑:「好重的話。殿下真的不帶大女公子回去嗎?」
少枔用力搖搖頭。他怕牽累枕流,枕流也怕牽累他。他面向性素法師伏首長拜:「院正法師在上,枕流從今都有勞貴院周全了。」
性素年事已高,一夜未眠,從頭到腳都是疲憊。她身穿濃紫法衣,潔白的頭巾綰得一絲不茍,燭光所照,細長的眉目比觀音更慈和。「中宮待敝院有大恩,便是殿下不提,小尼也會拼死庇護寂聽。」性素伸手虛虛一扶少枔,「殿下輕易還是不要再來,凡事謹慎,對彼此都好。」
有些話未便說破,但青蓮院上下的顧慮少枔心里都明白。少枔拜辭離去。天色沉白,細微的辰光潮涌般沖散黑夜。身后有人疾步追來,屐齒踏在石板上發出十分清脆的噠噠聲。少枔猛然回過頭,寂照去笠行禮:「大女公子有一樣東西交給殿下。」
是一枚香荷包。平整光鮮的羽賀錦,盤金烈焰鬼面,填青檀、甲香、薄荷、都夷、荼蕪、山踟躕,兩側各綴珊瑚珍珠瓔珞。
寂照輕聲添上一句:「大女公子說,殿下身上的那一枚用舊了。」
少枔連忙解下枕流從前做給自己的那枚香荷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滿珠玉與香末,五六年間他一直佩在身上。寂照笑瞇瞇望著他,眼中浮起一片濛濛的霧氣。
「我并沒什么給她做念想。」少枔不無抱歉。頭頂有一片黃櫨,晨風吹動,闊大的葉子便和著雨水青黃交錯地簌簌落下來。他撣一撣衣衫,雙手捧起解下的舊荷包,「這是枕流昔年所做,請法師務必交給她。」
寂照雙掌合十:「殿下放心,我必定轉達。」
行至內畿,恍覺內里是斷然不能回去了。少枔驅馬在朱雀門前走過幾回,不敢回內里,也不能一咬牙逃去南夏。天更亮。坊市間民人的叫賣聲潮水般涌來。日光朦朦,清久遙遙站在朱雀門下,玉帶漆冠,唐棣色的衣袍在朝暉中溫暖動人。
少枔惶然下了馬,清久連忙迎上前一把將他扶住:「昨夜便想去接四哥哥,只是不得機會。」
「東宮。」少枔未等他說完便一頭拜下去,「東宮新喜。」
清久很尷尬,目光倏地一散,又緩緩移回少枔臉上,「這東宮之位本就是四哥哥的。我終究擔了虛名。」
少枔引馬走去幾步,許久才答:「這是什么話。是誰當初答應替我做到『九域修睦、百福齊臻、民生富康、四海清寧』?你我無論身司何職,所為都是天地民生。你無須心存不安,做得好、使我服氣便是了。」
你做得好,使我服氣便是了。
此時風來。暑意已然迫近。梔子漸漸開得熱鬧;松樹粗糙的枝干上膩著琥珀般明亮潔凈的松脂。清久望一望少枔,又望望朝曦中一輪紅日,有一種鼻酸,一種凄清的滿足,亦有感激。
兩人至東四條元度的宅邸中坐下。元度讓茶。少枔想了想,還是起身告去。
元度笑道:「四之宮再坐坐,不怕連累我們。」
少枔擺首:「我實在不愿連累少將與五弟。」
清久抿一口茶,也勸:「四哥哥言差。小妹的滿月禮原不必這樣隆重,頒赦恩詔太大,恐怕小妹要折福。我想此時頒赦,多半是父親有意尋機放你出來。如今平家減罪的減罪,詔還的詔還。除了侍從中將還在南夏遷延,從前的事也都平息了。我是當朝東宮,怕誰連累?四哥哥從此與我同寢同食,必不敢有人置喙的。」
話雖懇切,在少枔聽來卻有些刺耳。他牽一牽嘴角:「平家到底是亡了。」
元度看一看清久,又看一看少枔:「這話我們之間說說可以,出去就不要再說了。主上為平家減罪,卻不昭雪,足見表面上雖不愿朝局分裂,心里還是有所忌憚的。」
清久點點頭。
少枔長嘆:「這盛事原是亂世。宜明院十來歲便在背上刺下『南北一統』四個字,相形之下,父親畢竟志短。當年都以為昭陽院與安城院不過兄弟鬩墻,不想這一爭便是南北兩朝百年相持。宜明院那樣的雄心,原本平家也有的。」
元度亦嘆:「平家忠國不忠君、忠事不忠人,雖是大忠,到底不為主上所容。只可惜眼下再看淮沅,忠君忠人的小忠之臣也不多見了。」
清久揉一揉額角:「所以地方上的察舉徵辟還要再看緊些。四哥哥那些折子,閎之交給我,我會陸續呈到御前。然而我總以為父親有些瞻前顧后,不愿銳意變革。我只怕——」
少枔推開茶盞,一字一字道:「時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