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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瑗深以為然。畢竟左右胤嗣、操縱社稷這樣的非議與罵名謝家如今還沒有底氣承擔。這番話后來傳到清延耳中。其時清延正在別館的櫻樹下信手翻閱綾的詩文。不知讀到哪一句,格外情辭纖細,書寫也格外莊重。
自己原是讀著她的詩文、聽著她的故事長大的。以至后來彼此間無以為繼,清延依舊時時想起綾的那些人狐妖仙神魔鬼怪的故事,可憐而又可愛。還有她「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盛世情懷。
元度快步走下渡廊,石青披風掃起一地落花。清延揚揚手將他招來進前,也不說話,只是默然打量他。元度有些慌亂,攥著手,目光左右飄搖,又倏地渙散開。
清延隨口問:「少將剛從哪里退下來?」
元度的回答隔了很久:「六條河源院。上面的賞賜,我順路先送去六條別邸,再來送殿下。」
其實是去了內里。在柏梁殿蓊密的柳籬花垣外與綾簡短地說過幾句話。事情平息之后,元度時不時要去內里看望綾,問她借書,偶爾也為她買一些坊市的小玩物。綾很淡然,看穿生死的模樣惹人心疼。有一次綾將很大一包袱書稿盡數交給元度,虛虛倚在門旁輕聲囑咐:「少將收下吧,往后也不必還了。」
這些書稿元度回來也不敢讀,小心存在多年前讀書時的樟木書笈里。他給綾寫信,也談瑤浦一處摩崖石刻雖不見正傳,卻真真是好字。綾很多天沒有回復,元度也忙得不可開交——
洛東人人都能預見皇帝就要立儲,一連十幾日,清延東奔西走聯絡黨羽。元度有一種擔憂:清延恐怕不能如愿。
這是幸事,亦是災難。
回到家,剛好收到綾的答書,嬌小的紙結系在花枝上。元度匆忙展讀,流麗的筆跡,幾乎可以想見她揉揉額角,擱下筆起身向他恬然微笑:原來少將喜愛金石學——原來少將是這樣一個讀書人。
自然元度也的確是個讀書人。十年前初到洛東時,人人都稱贊江孰元公子風儀卓然文武兼修。「只是多年宦海沉浮都將這些消磨了——」在綾面前元度也曾這樣自嘲,「典侍且看,我如今還不是個生涯虛度的老頭子。」
他就快三十歲,沒有妻兒,無論生活還是仕途都是很尷尬的年紀。有一瞬間綾似乎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往后歲月還長。」后來她這樣說。
這些事清延顯然是不知道的——他擺脫了綾,有時是悵然,更多的則是解脫。書倒扣在膝頭,脖頸上還殘著掌侍重嵐的玫瑰胭脂。天色暗下來,微微一點暮色似乎發出嘆息般的聲音。清延猛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叫住就要離去的元度:「少將隨我去看看菱湖那個莽夫。他這時多半已經死了。」
元度不覺愣住,想了片刻才知道清延原來說的是申蘇。他何其希望申蘇就這樣死在酷刑與幽閉之下:「我以為殿下一早就殺了他。」
清延擺擺手,語意里也有些戲謔:「這個人要緊,怎么可以死呢。」
既不能死,大概是要他生不如死吧。元度原想離開,卻按不下心中憎恨與鄙夷,偏要看一看申蘇亦人亦鬼的慘相。他隨清延走下長階,濕漉漉的石甬壁透出鋪天蓋地的酸腐腥氣。狹窄的囚室。鐵與木的籠枷層疊矗立。
清延忽然掉頭上來:「罷了。現在辰光還早。」
元度不語。
兩人走過中庭。清延又說:「其實我這樣做,全因申少輔是個聰明人。自然少將你也是聰明人,往后利益指歸,有時候只在一念之間。」
元度聽到「利益」兩字,只是微笑:「我為了天下民生。」
清延亦笑:「誰不是為了天下民生。申少輔也是為了天下民生,否則怎會費盡周折到洛東來。天天下民生是這利益,這利益也是天下民生。我方才說過,少將是個聰明人,可惜太清高。」
后來元度想起這句話,自己終生不與清延「同流合污」,也是因為曾經先入為主地做出了清濁之辨吧。自己固然「清」,清延固然「濁」,卻在立世之道上并無本質之分。清延拼盡手段,并非全然貪圖為君之后的富貴享樂——與「清流」一樣,他也有滅南夏、擊北朝、一統中洲的抱負。
所以,究竟孰對孰錯。
然而此刻,元度畢竟是不齒與不屑的。他將這「清高」兩字看作卑瑣之輩無力卻由衷的褒獎,一面唾棄,一面坦然接受。從清延別館離開,恰好謝瑗也傳清延上去。兩人在六條作了別。元度去見清久;清延則沿梅山小路、經崇光門進內。
清延到時謝瑗又昏昏睡著,綾則被召去御前錄文牒。「不要吵到母親。」清延在謝瑗面前向來恭敬且有耐心,「母親孕中辛苦,讓她好睡,我等一等就是。」
謝瑗隔了半個時辰才起身,頭顱沉沉的似乎也并不愿說話。清延見了禮,很謙卑地遠遠坐在一旁,一時又道寒暄。謝瑗淡淡道:「你公事忙,難得每次叫你,你來得都快。」
清延心底莫名一凜。他連忙笑笑,有些抱愧:「我本該多陪一陪母親。前幾日在乙余和談,精神緊繃夜夜不能睡穩,想要寫信卻滿心都是如何多為朝府向蠻王爭些歲貢——不覺就懶怠了。」停一停,「我給母親帶回許多乙余土產,母親大約還未看見。」
謝瑗亦笑:「你為朝廷盡心。」她抬手揉一揉額角,又挪挪身子,「主上與相府很驚喜也很贊許。」
清延并沒有立即接口,而是步履穩重地走去謝瑗身邊坐下:「我也給母親腹中的這一位帶了禮物。」
謝瑗垂頭看看小腹:「大宮更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清延陪笑:「都好的。無分弟妹,都是我至親手足。」
謝瑗頷首:「你能這樣想就很好。你是長兄——」似乎是有意的停頓,「也是長兒。應當有博愛的情懷。」
也是長兒。某一瞬間清延甚至錯覺母親的這四個字就是她態度的指歸。「曉得的。」他很歡喜,欠起身伸手為母親掖一掖被角,「我會和睦手足,也會愛護這山河。」
從柏梁殿出來天色已晚。細雨濛濛如織,勾欄上伏著很小的蝸牛,中庭對側的渡廊上一排排紙燈漸次點亮。皇帝的行駕逶迤綿延,清延很想上去見禮,趁便再探一探父親口風。走了幾步,卻看見綾撐著赤紅的油傘款款跟在皇帝身旁。
清延定了定神,轉身離去。
有一個細節他不曾留意:行駕之中,其實也有清久。昏昏燈火之下,皇帝命人將清久引至御前,最后一次做出試探。
清久有備而來。入夜時元度忽然找到他,交給他許多折本。清久匆匆翻過一遍,少枔的眼界與胸懷讓他嘆為觀止。他徐徐放下折本,仍問元度:「這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