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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度長嘆:「四之宮擬推新法,改革田稅吏軍各制,借此重振淮沅。他原想經我之手將這些折本帶給殿下,再由殿下呈至御前。然而當時風聲太緊,我怕連累殿下,便只好按下不發。如今主上裁撤軍府,我推想朝野必有大動。四之宮這些構想,說不定可以致用。四之宮一直說——」
「四哥哥說,若以天下為念,服賈為商、讀書為仕、披甲為戎,想要興邦建業總有許多種辦法——」清久雙目盈盈,「譬如,替他繼承這他再也無望繼承的山河。」
此時再到御前,所懷卻是兩個人的抱負與野心。清久娓娓敘述少枔那些構想:「吏治不應論以門庭。世家承襲,致使吏源枯涸,又使郡吏不入,京官不出,文化分散,兵備松怠,胥吏侵漁。國朝不能長久。」
皇帝面無表情:「你是要以這區區一則新法,來與百年積弊抗爭啊。」
清久一怔:「既是積弊,怎能不立時革除。」
皇帝靜默許久,徐徐發出一聲輕笑:「到底年輕。有這樣多的銳意與勇氣。」
清久反問:「復興淮沅,難道不要這樣的銳意與勇氣?」
「小五。」皇帝忽然岔開話題,「我有意立你為東宮。」
清久并不驚訝。他瞬間想起少枔,想起兩人一同長大的種種,想起少枔與自己相似的抱負。他不想拒絕,也不想假意自謙。于是在皇帝熾熱的注視之下,他肅一肅衣袍,仰面笑道:「多謝父親。」
很直接,幾乎是坦然接受。
正是這一夜,冊立東宮的旨意頒昭天下。
「五之宮清久,母氏榮貴。敦敏徇齊,握褒履己。克明克哲,允文允武。今命守器承祧,不辜民庶之厚望。」
皇帝沒有與任何人商議,就這樣命綾執筆起草了一份詔書,加了璽,徹夜送抵禮部。
一錘定音,無以轉圜。
自然冊立東宮的決定沒有遭受任何阻力。正如謝瑗此前所說,兩者間并沒有上佳之選,因此也就不必爭什么長短朝夕了。清久向來為人敦厚立身峻潔,甚至連與莒都默然接受。洛東人人贊頌皇帝明晰果決。
除了清延。
漫長的日夜,清延暴跳如雷,摔摔打打踉踉蹌蹌一頭撞倒在寬闊的書室里,一時服帖四肢垂垂待斃,一時又恨不得翻身起來將這整方世界都撕碎。他受盡愚弄,如今更在世人尖銳的嘲諷下生不如死。他想要報復謝家,想要毀滅每一個辜負自己的人。他持鞭上馬。雨霧連綿的晨朝。御路之上,迅疾的馬蹄卷起一道蒙蒙的白煙,重重宮門緩然洞開。直到元度驅馬直來,將他當頭攔住。
元度懷中有一封書信——幾乎在東宮宣下的同一刻,元度收到綾的來信,無論如何,要他阻止清延進內。
后來元度方知這是綾待清延的恩義。綾與清延相識多年,對清延的脾氣了如指掌。她第一個得知諭旨的內容,而后迅速做出判斷:在清延犯下滔天大錯之前阻止他。
清延神思潰散。元度將他架回東四條,一路上雨水汗水淋淋瀝瀝,清他狽不堪的模樣給早朝的官吏與市上民人看了個真真切切。剛進別館,清延便一頭鉆進書室,閂了門蜷在兩扇屏風中間。窗外大雨如注,殘忍斷送滿庭春櫻。綾的文稿疊在案頭,清延咬牙撲過去,盡數扯來覆在自己身上
隔去一日,綾到底還肯來看他。她站在門外,輕聲囑咐元度不要再讓他貿然進內。
「少將。」綾難以覺察地輕輕牽一牽元度的衣袖,「你照看他,我便不留了。」
如此情怯,一并清延與她的全部過往,元度怎會不知道。他溫聲叮囑:「典侍大人來去平安。外面雨汽重,大人回到內里記得飲一口米酒含住,心里默念一句『南無地藏王菩薩』,徐徐咽下,再用艾子老姜煮水泡一泡,就不會受寒生病了。」
綾點點頭:「曉得的。少將也多珍重。」
某一瞬間元度其實很希望她能留下來,兩人一同照看清延——即便清延惡貫滿盈也曾為他們帶來諸般折磨——能與綾在一起、在同一時刻做同一件事,他萬分感恩。
然而元度沒有強求。他不希望綾重復經歷這樣細碎無謂的痛苦。侍從已都退下去。元度望一望身后,綾孤伶伶緩步離去的背影讓他難過,也正是這一剎,他看見重嵐披著清延的衣袍悄悄走上車輦。
綾也看見了,卻裝作不曾看見。重嵐身上那件衣服她太眼熟。清延右臂長于左臂半寸,喜愛黃橡不喜愛桑染,越江織物太柔膩他穿不慣,還有——她為他裁每件衣服都會在綴角縫一枚小小的銀鈴鐺。
便是眼前這枚在步履間一拂一曳掃到塵埃里去的銀鈴鐺。
綾知道重嵐已是四條宮邸實際的女主人。重嵐的兄長升任近衛大將,從此一句話便是元度仕途的指歸。
她與重嵐擦肩而過,側過頭微微頷首一笑,轉身離開。
清延失寵了。這一年春余夏首有漫長的雨季,他在朝夕不斷的雨水中大病一場,從此一蹶不振。所有人都以為他再也沒有復起的機會。包括他自己。書室雜亂的空間充滿肉體代謝的氣味,散亂的紙張,脫落的頭發,飯菜羹湯翻灑一地,浸濕他本已污穢不堪的鞋襪。后來他想起申蘇,在這樣昏昏噩噩生死搖蕩的歲月里,申蘇是否也曾狼狽悲惶扳動手指數著朝夕。世間的莫測與不測啊——一種尖銳的痛楚,亦有渴盼。
對痛楚欲罷不能的渴盼。
四月時,謝瑗與安熙嬪各誕下一位皇女。
很平常的一日。謝瑗對女兒的出世沒有太歡喜,也沒有太失望。她原也有種幻想,以為自己會生下一個兒子,打破當前「兩害相權」的僵局。然而長幼有序。上面兩個成年皇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儲位拱手讓給黃口小兒。
然而這畢竟也是她生命中最為漫長的一日。熾熱的血肉從她身軀里墜落。空虛。而后是無盡的昏迷。似乎是在虛空游蕩,有星辰,廣袤的山川草澤,白衣緋袴的樂伎持扇舞踴,湖水,波濤,舟渡。有烈火,硝煙。有血腥氣。
皇帝抱起一枚小小的襁褓湊到她面前:「瑗瑗,是個女兒。」